天狼星索黛特落下去的时候,船动了。
不是真的开走,是微微颤动。要不是森穆特一直警惕地盯着它,那几个水匪又是做惯了夜里劫船的,还真看不出来。
不只一艘,有好几条官船都在浮动。
森穆特在心里勾了个地图。此处是官船停泊的深水码头,白仓为防洪水,建在王城地势高处,正门离码头颇有一段距离,但为了方便装卸从比布鲁斯进口的雪松巨木,码头修筑了一条斜坡道,通往庞大仓廪区的一个角门。
他们的快船藏在港汊里,视野被挡住了。他悄声对尤特说“我去去就来”,深吸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滑入幽黑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漫过肩头,身体感受到水底暗流的吸力,他想起苏蒂嘱咐他“没事别再下水了”,用力蹬水离开暗流,冒出头来,若有所失地一笑,离开她才一天,他就把她的叮咛违反了个遍。
他凫到斜坡道附近,抓着礁石露出半个脑袋,定睛望去,见成队兵丁用木橇载着沉重的麻袋,一排接一排从斜坡道上滑下来,夜色中远望,像首尾相接蠕动的肥胖毛虫,旁边还有人持弓警戒。木橇滑动速度缓慢,声音闷闷的,略远便听不见了,他想了想,准是橇下的滚木包上了亚麻布。
木橇到了码头,运上候在那儿的平底小驳船,在高大官船的掩护下驶近舷侧,官船上的人垂下绳子把麻袋吊上去。
巴卡粗壮的身影站在船舷边,正在叫人往船舷上涂什么东西。他无声地潜游到下风头,探头闻到一股沥青的气味。
天亮他们就找不到一艘红舷的官船了。
夜晚河水很冷,森穆特感到心口的热气迅速流走,手臂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船的舱位,松开手没入水中。
尼赫西正担心地盯着他游去的方向,突然感到船舷一动,森穆特游回来了,靠着船舷喘息说:“把我拉上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船,尤特扔给他一囊小茴香合酿的麦酒。他灌了几口,才勉强压住那股寒意。
“白仓动了。”他说,“一共八条船。他们会改换船的外表,红舷船现在变黑舷了。”
“好心计!”水匪们惊叹。
森穆特一边用布巾擦干身子,一边笑着说:“现在都是白费啦。就算它比鲶鱼还滑溜,我们这‘鱼叉’也钉住它尾巴了。看那里!”
他指了指一条官船的尾部,在吃水线附近,有五道指印,幽幽地发出荧光。
“那是什么?”尤特问。
“萤石粉混合树胶。”森穆特用布巾搓掉手上的余胶,“有这个印子的,就是要追的船!”
水匪们惊愕地望望那荧光指印,又望望他,神色都肃然了。
天露鱼肚白的时候,麦鲁也游回来了,报告:“运的是粮袋,原来的袋子上是有写谷仓号数的,上船就换了底舱准备的浸油麻袋。我这艘船装了有一百袋,都垛在底舱,差点把我挤扁了。”
老狐狸精细至此!没有带仓号的袋子,就无从证实那是白仓流出来的粮食!
“殿下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吗?”
“办好了。十个袋子。”麦鲁点头。
“太好了!”森穆特竖起大拇指说,“这场仗赢下来,你就是头功!”
尼赫西蹭过来问:“那我能算……末功吗?”
森穆特拍拍他肩膀笑道:“你么?也算头功!”
尼赫西顿时高兴起来。
“哄你的,哪来这么多头功?”尤特把手臂往后伸展了一下说。
森穆特伸出手:“这里有几个头?五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动不了你,攥在一起就能给你一个老拳!”
他一拳不轻不重地打在尤特肩上,尤特揉揉肩膀,也自笑了。
朝阳从河面上升起来了,阳光透进结绿宫的雪花石窗格。
“殿下,该起身了。”铃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了。
苏蒂幽幽叹了口气,翻过身去抱住鸵鸟毛靠枕。
外面庭院传来提伊的口令,没有他的声音。
他昨天出发了,现在不知在哪里,是否平安顺利,什么时候能有信回来。她盯着床头乌檀木的纹路,想到他上次去接塞涅蒙到王城,檀木剑鞘上新添的豁口。
那次,她遣他去的时候以为不会有事,外界不知道塞涅蒙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她问白垣城要的老掉牙的书吏。这一次,他要跟踪的是塞斯卡夫的命门,她给他的助力、布局、退路够不够?
她闭上眼睛,轻轻摸了摸手上的胡狼头防身戒。
那枚铜戒指是否还安然待在他手上?
“殿下,”铃壮着胆子问,“森穆特大人去干什么了?”
她呼地掀开床单爬起来:“不是你该问的。给我洗脸。”
铃慌忙去拧了面巾递给她。她把热腾腾的面巾蒙在脸上,深深吸一口花精的香气。
铃问这个问题干什么?她忍不住想。如果想刺探情报,这么问也太直白了。她在擦脸的间隙里瞟了一眼铃,见她脸颊微红,背过身去整理梳妆台上的香膏瓶,掩饰地问:
“殿下今天要用哪款香膏呢?”
她的目光钉在铃的背影上。辛涅布说她有时候迟钝得要命,但再迟钝的女人,在爱情里也会变敏感的。
森穆特是她一个人的。只有她可以担心他,牵挂他。别的女人不可以!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用茉莉那瓶吧。”
他说过第一次见她,是在茉莉河谷,他看她看得出神,从船上掉进河里。她忽然觉得这仿佛不是什么好兆头,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瞅了瞅跪在身边给自己涂香膏的铃,假装不经意地说:“上次森穆特说那瓶没药的好闻,我倒不是很喜欢。”
她顿了顿,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说:“那香味老让我想起阿蒙来。那瓶还有剩的,就送你了吧。”
“谢殿下!”
铃为她梳妆完,捧起那瓶香膏高兴地退了下去。琴已经把早餐布好。只是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勉强咬着面包,想着他能不能在路上吃顿安稳饭?凑合着吃完早餐,用鸢尾花细盐漱了口,叫提伊陪她去神庙祈祷。
“伟大的主神,红土地和黑土地之主,平安地到来,给埃及以生命。众神之王,万有之神,所有王座的主人,你已将黑夜引导到白昼,荣耀归于你,给我们指引……”
她独自跪在至圣之地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低声念诵着祝祷的经文,心里默祷:
“让他平安回来,我的主,让他平安回来。您已经夺走过一次了,不要再夺走第二次……”
她抬起头,望着黄金太阳船上紧闭着的神龛门。那一次,主神没有垂怜她绝望的乞求。这一次,她不会再束手无策地等待神的决定了。
她把手紧紧按在胸口上:“即使神不允,天不佑,我也会自己带他回来的!”
她咬着嘴唇,撑住地板站起身来,走到太阳船后侧,把船尾弯折的纸莎草形雕刻压下去。太阳船基座上,一道暗门无声地开启。她毫不犹豫地走下去,扳动另一个机关,地板又合上了。
神龛底下是一个狭窄的空间,一颗脸盆大的萤石球发出奶白色的淡淡幽光,映照着一张窄长脸,削薄的高鼻梁和琥珀色的眼睛。
“我很高兴你愿意来,哲尔。”
神妾原本为她安排的“神之手”,企图刺杀她又被她放走的拙劣刺客,如今二十四岁的神谕祭司哲尔朝她躬身一礼。
他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纤细而略带神经质的少年气褪掉些许,沉静的眼睛望着她。
“我是来请殿下赐教,三年前旧事,始末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蒂看了他半天,叹道:“大人还是没有放下。大人正是有为之身,何必做无益之事?”
“我以为殿下现今能够理解。”
比起三年前把短剑架在她脖子上,这话还是客气了不少。
苏蒂点点头,沉默了一会,说:“哥哥去世时,我也恨不得手刃元凶。但一步步做到现在,我开始看懂一点了。”
哲尔笑了笑:“殿下当时说的话,我也没有忘记。您说真正的叛徒另有其人,我大略也想到了那个人,不过是想听殿下一言确认罢了。殿下放我一条生路,此番有什么吩咐,自当从命。”
听他的意思,仍是要为莫叶塔蒙报仇,苏蒂不禁失望。但她筹算多时,“神意”毕竟只能着落在他身上,就试探着问:
“大人十六岁就到至圣之地见习,是神妾陛下提携的?”
哲尔打量着她,好像在想要不要说。
“八年前阿拜多斯地震,殿下可知道?”
“听说过。”苏蒂猛然省悟,“你、你就是那个预言地震的少年?”
哲尔点点头。
“我看到海水干涸,井水升高。海奎特(蛙形女神)神识不宁,塞尔凯特(蝎子女神)离开神所。我知道地震即将降临,但没有人相信我,包括我在奥西里斯神庙任职的父亲。他们说我疯了。”
“但是陛下信了。”
“是的,她下令全城人离开住所。当晚地震,房倒屋塌,只有人畜无恙。”
苏蒂噢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哲尔把话题拉回来:“殿下总不是叙旧来的,想要我做什么请直言。”
苏蒂顿了顿,做了个决定:“陛下她巨眼识人。我当初也是年少轻狂,得罪之言,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哲尔愣了一下,当初这个嘴不饶人的少女劈手夺过短剑,斥他无脑不忠,那番话比剑刺得还痛。
“殿下责问的对。当年我自以为做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隐然以神使自居,可是凡人究竟看破几分神意,只能遵照这颗心的指引行事而已……”
苏蒂目光幽幽盯了一会儿夜光珠,抬起来看着他:“大人这么坦诚,我也就不兜圈子。埃及现在虽然是鼎盛之际,但就像一座宫殿,柱子被蛀空了,前途难料。要想换掉旧柱子,就要有新的柱子顶上,否则就会房倒屋塌。我独木难支,大人可愿为我撑起一角来?”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微有亮光,盯了她一眼,又垂下去看夜光珠内部的裂隙纹理,慢慢说:“臣知道殿下所为何事。既然殿下开宗明义,我也直说了。此事殿下不要揽。”
“为什么?”
“臣这几年虽然潜心古卷,但也听说公主殿下有个‘兀鹫’的外号。”他笑了笑,“飞得高,管得宽,哪有腐臭闻着味就来了——虽然没有殿下本人美丽。”
苏蒂嗤地一笑。双羽金鹫冠是神妾和王后的冠冕,这外号倒也不算冒犯。
“眼下的大事,无非是北征叙利亚。听说殿下齐聚三军比武,目的不言自明。秘密来见臣,自然是希望借神谕效法艾荷泰普王太后建功立业。可是太后领兵,用的是儿子瓦捷凯帕尔拉王的名义,殿下无子,人心难服。这是第一。劳师远征,胜负难料,一旦失利,满盘皆输。这是第二。如果殿下所言是实,王储在努比亚被人暗害,那在叙利亚谋害殿下,更是轻车熟路了。这是第三。”
这三点,她也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次,只是他与她素未来往,却说得这么透彻,听来格外惊心动魄。
“那依大人之见,我该怎么办?”
他把手掌放在夜光珠上:“已经有人来找过大祭司,求一个让王子领兵出征的神谕。王子领兵,表面上自然名正言顺,实际上就是装装样子。他要立功,功从何来?无非是掠人之功和杀良冒功两条路。以殿下之能,抓住实据不难吧?”
苏蒂沉吟良久,说:“你说得对。但拿到证据之后呢?我只能等着父王的旨意和元老院的合议。”她的目光倏然一冷,又柔和起来,“北境情势复杂,暗流涌动,就算有心腹之人,未必办得妥当,我也不能安心。这伙流匪行踪无定,难以捉摸,还有强敌米坦尼,要是趁时而动,只怕讨不了好去。”
“殿下不怕自己回不来吗?”
“怕。”她望着他,“但我更怕先辈们的基业毁在无耻小人手里,怕女人在尼罗河边永远等不到自己的兄弟和丈夫。因这两点怕,纵然有大人的‘三不可’在前,也请大人为我勉力一试!”
哲尔注视着她,起身一礼:“为了殿下这番话,臣定当竭尽全力!”
在至圣之地另一处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一个男人恭敬地跪在地上,举手膜拜。香烟袅袅散去之后,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对他耳语:
“将军的梦兆是,有的青蛙在池塘里跳跃,有的在岸上爬动。这是神明启示将军,动不如安,远不如近。离家远行,只能小挪半步,留在王城,才能连跳两级啊……”
那人低笑一声:“军功是武将晋阶之本,留在王城怎么建功?”
那声音续道:“将军是副职,出战则利在主帅,不利在您。王城即将变天,将军何不待时而动?”
那人沉思半晌,试探说:“王上有神明护持,必定寿在万年。”
“那是自然。”那声音隐约带着讥讽,“掌医祭司这个月已经四次被诏进宫了。”
那人变色道:“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借解梦兆诅咒王上?——你想干什么?”
一阵怪风突然旋起,桀桀的笑声道:“你觉得,她硬保雅赫摩斯和彭尼赫培,那王储之死这口锅,要扣在谁身上呢?”
风陡地吹开了一道帘幕,露出一张俊秀而阴狠的脸。
“大、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