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花事
开春以后,果园的花开了。
头一回见这么多花。满坡满岭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压在枝头上,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薄雪。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渠水里,随水漂下去。蜜蜂不知道从哪来的,嗡嗡地钻进钻出,忙得不停脚。
陈春生站在坡顶,看了半天。这树苗栽下第三年了,头茬果只出了几十个,今年这一树花,才是真正的挂果。他蹲下来,扒开一簇花枝数了数,坐果率不低。要是天公作美,不落果,不闹虫,秋天就是个好收成。
刘三带着人在追花肥,一锹一锹往树根底下培。见她过来,直起腰擦了把汗。
“今年这花势,比去年强了不止十倍。”
“嗯。花多果就多,后头活也多。疏果、套袋、看虫,一样不能少。”
“人手够不够?”
“不够再找人。赵德富那边闲,让他来帮忙。”
正说着,坡下有人喊他。他探头一看,是赵德贵,正沿着渠埂往上走。步子急,脸色也不松快。
“春生,下来。有事说。”
他下了坡,两人站在渠边。赵德贵从兜里摸出张纸来。
“镇上来了个文件。说今年果子上市,要统一管理。所有果品运输车辆,必须经镇农业服务站登记备案,领通行证才能上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卖果子要运出去,得先到镇上领证。领证得审批,审批归钱镇长管。”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还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发的文,今天贴到村委了。刘三还没看见,要是看见了准得炸。”
“周明远的主意?”
“除了他还能是谁。钱镇长刚上来,他就把这一步走好了。果子要出村,先过他那一关。”
陈春生站在渠边,看着坡上那一片花。风又起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伸手捻了一片,在指间搓了搓。
“叔,这个通行证,办一张多少钱?”
“文件上没说。得去镇里问。”
“那我去问。”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农业服务站在镇公所后院,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一个办事员。办事员姓吴,就是上次来村里查账的那个瘦高个。见了他,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办通行证?填表。申请表、车辆信息、果品数量、销售目的地。填好了交上来,等审批。”
“多久能批?”
“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不好说。”
“多少钱?”
“不收钱。但要交保证金,每车五十文。保证果品质量,不掺假不欺客。卖完了退。”
他拿着表回来,在村委把赵德贵和刘三叫上,三个人对着表格琢磨了半天。表上有一栏叫“销售方向”,得填目的地。填了县里,周明远那边就能看见。不填,表就交不上去。
刘三拍了下桌子。
“这不是明摆着卡咱吗?五十文保证金不多,但那审批的时间能把咱卡死。果子熟了不等人,三五天耽误下来,就烂在地里了。”
“所以要提前办。”陈春生把表拿起来,“提前一个月办,把通行证先领了。果熟了直接装车走,不耽误。”
赵德贵想了想。
“办几辆车的?”
“先办两辆。一辆拉县里,一辆备着。写销售方向就写县里永和炭行隔壁的果行,公开的,不怕他看。”
第二天他把表填好交了上去。吴办事员收了,说等消息。这一等,等了五天。他去镇上问了两次,都说还在审。第三次去的时候,吴办事员不在,桌上堆着一摞表格,最上头那张就是他的。他看了一眼,审批栏空着,旁边夹了张小纸条,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周老板问,这车走哪条路。
他没动那张纸条,退出来,直接去了县里。方科员听完,把茶杯放下。
“通行证是镇上的事,县里不好插手。但我可以帮你问一下农业科,看这个统一管理有没有县里的批文。要是没有,镇上就是私设门槛,不合规。”
“方科员,果子不等人。问清楚了最好,问不清楚,我也得想办法。”
“你先别急。我下午就去问,有消息给你电话。”
他赶回村里,天已经黑了。她抱着闺女在院里等他,见他回来,迎上来。
“办下来了?”
“没。周明远在审批环节卡着。方科员去县里查了,看镇上有没有批文。”
她沉默了一阵。
“那要是县里说没批文呢?”
“那就走别的路。果子不一定要等通行证。咱可以自己摘了,用筐子挑到镇上,搭顺车走。不经过镇农业服务站,他拦不住。”
“那果子多了怎么办?今年量大了,挑不过来。”
他坐在门槛上,把她递过来的饭碗接住。
“所以得想个长久办法。县里果行赵掌柜那边,路子是现成的。要是镇上卡运输,咱就在村里自己组个运输队,挂县里运输社的牌子,绕过镇上的备案。大不了多跑几里地,从邻镇绕。”
她点头,没再追问。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亮堂堂的。闺女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揪着他的扣子玩。他低头看了一眼,小东西咧嘴冲他笑。
几天后,方科员电话来了。县农业科说,没有发过果子统一管理的文件。镇上那个通知是自行其是。方科员说,他已经把情况报给了县里分管农业的副主任,让镇上给个说法。
又过了三天,镇上的通知撤了。吴办事员把那张申请表退回来,说了句“不用办了”。赵德贵拿着那张表来家里,往桌上一拍。
“撤了。”
陈春生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灶膛里。纸在火里蜷起来,很快就烧没了。
坡上的花已经落了,枝头上结满了小青果,密密麻麻的,压得枝头弯。刘三带着人在疏果,把长得密的、歪的、有虫眼的掐掉,留壮的。陈春生蹲在树底下,看着那些小青果,心里盘着秋后的账。这一季要是顺当,收成够村里每户分不少。周明远那边,果子进不了他的粮行,村人不求他卖粮,镇上的路也卡不住。他还能动什么?
她抱着闺女来坡上找他,闺女手里攥着朵野花,摇摇晃晃往他跟前跑。他蹲下来接住,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小东西咯咯笑,笑声在坡上传得老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