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水
第二天晌午,方科员的电话打到赵德贵那儿。赵德贵跑到陈春生家,喘着气说了一句话。
“翻到了。县水利科的档案里有咱们村的取水许可,六几年批的,一直没销。方科员说他把复印件送到镇上了,让镇上按规矩办。”
陈春生站起来。
“我去镇上看看。”
“我跟你去。”
两个人赶到镇上的时候,镇公所水利员老吴正坐在办公室里翻东西。见他们进来,抬了下头。
“赵村长,来得正好。县里刚送来份档案,你确认一下。”
赵德贵接过来看,泛黄的纸,上面盖着县水利科的红印,日期是六十三年。写的清清楚楚——清溪河上游,允准本村取水灌溉,引水口在坡脚,流量不限,下游不得干涉。
老吴把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放到桌上。
“有手续。这事不用查了。”
“那今天能放水了?”
“能。我去打个电话,让下面的人别拦了。”
从镇公所出来,赵德贵松了口气。陈春生却没松。他站在镇公所门口,往粮行方向看了一眼。周明远的车还停在粮行门口,绿吉普,轮胎上沾着泥。
“叔,那个匿名反映的人,查了吗?”
“查什么查。没名没姓的,镇上也懒得追。”
“不追就是留着后患。周明远今天拦水,明天就能拦别的。得让他知道,村里有人在盯着他。”
赵德贵想了想。
“我去找钱镇长。”
“别去。钱镇长是他的人,去了反而打草惊蛇。让方科员从县里递个话,就说取水的事已经澄清了,请镇上把处理结果报县里备案。一旦备了案,再有人拿这个说事,就是跟县里作对。”
赵德贵点头,当天下午就托人给方科员捎了信。第二天,镇上把处理结果报到了县里。果园的水渠重新通了,水哗哗淌进地里,树叶子喝饱了,支棱起来。
果子款是五天后到的。赵掌柜托葛掌柜捎来一个布包,里头是卖果子的钱。刘三数了两遍,咧着嘴。
“比大路货高了快三成。”
陈春生把钱包好,当天晚上跟赵德贵碰了个头。赵德贵说钱先不入村里的账,留着明年扩园用。陈春生同意。两个人商量到半夜,把明年的活排了个大概——哪片地补苗、哪片地追肥、渠怎么修、果怎么卖。赵德贵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日子进了冬。果园落了叶,地里歇了。闺女会走了,摇摇晃晃的,在院里追鸡。她跟在后面撵,跑两步就得歇。陈春生蹲在屋檐下编筐,看着娘俩在院里闹,手里的柳条穿来穿去。
那天傍晚,赵德富来了。这回没在门口搁东西,进了院,蹲在陈春生旁边。
“周明远昨天找我了。”
“又找你?”
“嗯。这回没问果园的事,问的是你。”
“问我什么?”
“问你跟县里方科员到底什么关系,问你在县里还有没有别的人。我照你说的,一问三不知。他没多待,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春生这个人,我小看了。’”
陈春生手上编筐的动作停了一下。赵。德富说完就走了她抱着闺女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周明远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重新掂量咱。”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把最后几根柳条编完,把筐往地上一搁。
“他原来觉得咱是村里人,没背景,没靠山,好拿捏。现在他看出来了,咱没靠山,但有路子。他能走县里的关系,咱也能。他动不了咱,咱也动不了他。接下来他要么认,要么换招。”
“你觉得他会认?”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不会。但他会等。等果园量大了,等咱自己出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就让他等。”
他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闺女伸手要他抱,他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小东西搂着他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爹。他应了一声,往屋里走。灶上热着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外头风从北边来,卷着枯叶在院里打转。冬天来了,地歇了,人也歇了。但心里那根弦没松,等着开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