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头茬果
摘果那天,天刚亮刘三就带着人上了坡。陈春生提前备好了筐,每个筐底垫了干草,果子摘下来轻拿轻放,码得整整齐齐。头茬果不多,壮苗上稀稀拉拉挂了几十个,捡着个头大、成色好的摘,一共装了三筐。
她抱着闺女站在坡下看,日头照在筐里的果子上,青里透红,一层薄薄的果霜,看着喜人。闺女伸手要够,她偏开身子,从筐里捡了个最小的,拿手帕擦了擦,掰了一小块塞进闺女嘴里。小东西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咂巴嘴。
刘三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筐。秤过了,一共一百二十斤。”
“行。装车。”
车是刘三表弟的解放牌,晌午到的。三筐果子装在后斗里,用草席盖着,拿绳子绑牢。陈春生跟车去县里,刘三押车。临走前她把他叫到一边,递了包饼和水。
“到了县里别急,先找葛掌柜。他认得果行的人,让他带着你去。”
“知道。”
“价钱差不多就出手,别死咬着。头茬果,能打出去路子就行。”
他点头,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上了车。车发动的时候,闺女在院里听见响动,伸着脖子往外看。她抱着闺女站在门口,看着车屁股后头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去。
到县里天还早。葛掌柜在炭行门口等着,见车来了,迎上来掀开草席看了一眼。
“成色不错。走,我带你去东街果行。老赵在那等着。”
果行在东街拐角,门脸不大,里头堆满了筐子。赵掌柜是个胖老头,蹲在门口啃西瓜,见葛掌柜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他拿了个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脆,甜,汁足。就是量少了。”
“头茬。明年量就大了。”
“明年的事明年说。今年这三筐,我给你跑一跑。你先出个价。”
陈春生想了想。
“赵掌柜看着给。我不懂行,但果子是我一棵一棵盯出来的,不掺假,不催熟。”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
“实在人。行,我也不坑你。头茬果量少,走精品路子。我给你找几个熟客,价钱比大路货高两成。你等两天,我出了再给你结算。”
“成。”
陈春生把果子卸在果行后院,跟葛掌柜道了谢,搭车回了村。到家天擦黑,她正在灶上热饭。见他回来,把碗端上来。
“怎么样?”
“果行收了。价钱等几天出。赵掌柜说头茬走精品,比大路货高两成。”
她坐下来,想了想。
“那咱明年可以自己走这条路了。”
“嗯。不用求周明远。”
第二天他去果园,刘三正在渠边洗筐。见他来,凑过来问了县里的情况。陈春生说了,刘三咧着嘴笑。
“我就说嘛,没有他周屠夫,咱也吃不了带毛猪。”
“别高兴太早。周明远那边不会干看着。他打听果园的底,没拿到代销权,后面肯定要出幺蛾子。”
“他能出什么幺蛾子?”
“不知道。但得防着。”
果然,过了两天,赵德贵来了。进门脸色就不太对。
“镇上来了通知,说果园的用水得重新审。说是有人反映果园截了河道的水,影响下游灌溉。”
陈春生放下手里的筐。
“谁反映的?”
“匿名。镇上说要派人来查。查的时候果园不能取水,得等结果。”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镇公所的人打电话来说的。”
陈春生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叔,我去趟县里。”
“现在?”
“现在。方科员那边得说一声。镇上的钱镇长是周明远的人,这事明摆着是冲果园来的。但县里管水利的科室跟周家没关系,让方科员帮忙递个话,把村里当年的取水许可翻出来。咱有手续,不怕查。”
赵德贵想了想,点头。
“行。你去,我盯着镇上。”
他出门的时候,她抱着闺女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去去就回。”
“嗯。路上小心。”
他搭了辆顺车往县里赶。日头落山的时候到了县城,方科员正准备下班。见他来,把人让进办公室,听他把事说了,眉头皱起来。
“取水许可的事,我帮你查。村里的档案应该在我们这边备过案。明天一早我就去翻,翻到了给你电话。”
“方科员,这事得快。镇上卡着,果园两天不浇水,叶子就得蔫。”
“我知道。你先回去,明天等我消息。”
他连夜赶回村里。到家已经半夜了,她还醒着,灯亮着。见他回来,站起来。
“怎么说的?”
“方科员明天查档案。翻到了就有说法。”
她端了碗热汤给他。他喝了,洗了把脸,躺到炕上。闺女在里头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他看了她一眼,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仗要打,得养精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