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闺女
闺女满月的时候,院里摆了两桌。没大办,就请了安叔、赵德贵、刘三几家,加上赵德富和他婆娘。菜是陈春生自己做的,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素菜,烙了一摞饼。酒是刘三带来的,说是从镇上打的,不贵,但够喝。
安叔抱了抱孩子,拿胡子扎了一下,孩子哇地哭了。安叔哈哈笑,说嗓门亮,像她爹。赵德贵坐在门槛上,端着酒盅慢慢喝,不怎么说话,但脸上松快。刘三喝到半醉,拍着桌子说以后谁敢欺负她闺女,他第一个不答应。赵德富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吭声,但走的时候偷偷在碗底下压了两百文钱。
客人散了,天也黑了。她抱着孩子在屋里哄,他在院里收拾碗筷。月亮升起来,照得院里白晃晃的。鸡上了架,猪在圈里哼哼。日子像是忽然慢下来了,慢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他收拾完进屋,她正靠在炕头给孩子喂奶。小东西裹在襁褓里,只露个脑袋,嘴一拱一拱的。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想好名字了没?”
他想了想。
“叫陈穗吧。”
“穗?”
“麦穗的穗。种地的人,图个实在。”
她念了两遍,点了点头。
“行。陈穗。”
第二天他去村委找赵德贵,把孩子的名字上了户口。赵德贵翻了翻册子,写上去,又盖了章。合上册子的时候,忽然说了句。
“春生,你说咱村往后,能不能一直这么安安生生过下去?”
陈春生看着窗外头,日头照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亮堂堂的。
“能。只要地还在。”
“周明远那边——”
“他果园还有一年挂果。挂果前他不会再动,动了对他没好处。但挂果之后,他肯定出手。”
赵德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入冬以后,果园歇了。树苗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刘三带人把渠清了,又给树根培了土,准备过冬。陈春生隔三差五去转一圈,看看墒情,看看有没有冻伤。周明远那边按月打来工钱,账房来了一趟,没多话,放下钱就走。
家里多了个孩子,日子比从前忙。她白天带孩子,做饭,喂鸡,洗衣裳。他早晚去地里,晌午回来搭把手。闺女长得快,满月时的皱巴巴模样已经开了,眼睛大,像她娘。不怎么哭,饿了哼两声,吃饱了就睡。
腊月里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院墙上,像撒了层盐。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两个人坐在灶前烤火。灶膛里的光映着她的脸,比从前柔和了些,也瘦了些。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攥过来。粗,凉,骨节分明。两个人在火前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半晌,她开口。
“你说闺女长大了,这块地还在吗?”
“在。不在了我也给她挣回来。”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问,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外头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鸡窝顶上,落在院墙根那排锄头上。
开春的时候,果园的树苗发了新芽。比去年更密,更壮。陈春生站在坡顶,看着那片绿,心里默默算着日子。再过一年,就该挂果了。挂果之前,周明远还得给工钱,还得养着这片地。挂果之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那是明年的事。今年先把闺女的周岁过了,把河滩地剩下的炭卖了,把自留地的春耕种上。日子一步一步走,不急。
他下了坡,往家走。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怀里抱着孩子,在等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