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探子天没亮送回来的，马横围兹氏围了十来天，粮断了，兵跑了，又听说赵升在界休城下没讨着好，连夜拔营回了邬县。
张宝听了，蹲在县衙门口，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大哥，咱能消停两天了吧。“
陈卫东没接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天亮了，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雾挡着，透不出光来。
他总觉得哪不对。
从昨天开始，城里就有人报病，先是东街一个老头，早上起来说头晕，中午人就烧得说胡话，然后是西街一个妇人，一样的症状，上吐下泻，浑身发烫。
陈卫东一开始没往那处想，打仗死人，天气热，吃坏肚子，都正常。
今天早上，又多了三个人。
他转身往东街走。
张宝在身后喊：“大哥，去哪？“
“去看看。“
东街那老头的家门口，围了几个人，陈卫东拨开人进去，老头躺在门板上，脸上灰白，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早上，烧起来了，又拉又吐。“
陈卫东摸了摸老头的额头，烫。
“都散开，别围在这。“
张宝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哥，咋了。“
陈卫东没答。
他又去了西街那家，又看了今早报的三个，症状一样——发热、呕吐、腹泻，发病快，半天就起不来。
他站在街中间，脑子里转了一圈。
打仗死的人多，埋得不深，天热，太阳一晒，土里的东西往上翻，城东有口老井，离埋尸的地方不远，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井水浑的，泛着一股腥味。
“张宝。“
“在。“
“传我话，从今天起，城里所有人，不许喝生水，水烧开了再喝，所有尸体，全部集中烧掉，不许掩埋。“
张宝愣了一下。
“大哥，烧尸体？“
“这……百姓能答应吗。“
“不照做，会死很多人的。“
张宝看他脸色严肃，没再问，转身跑去安排了。
陈卫东又看了一眼那老头，对边上的人说：
“把他抬到城西的空屋里去，这几天跟他接触过的人，不许出门。“
“那口井呢。“
“封了，用土填死，谁都不许再打那口井水了。“
“大贤良师，这是怎么回事“
“照我说的做。“
下午，城西的空地上，火堆烧起来了。
第一具尸体扔进去的时候，火苗蹿起来，烟往天上冲，黑滚滚的，城里的人都看见了。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骂，有人冲到县衙门口，说大贤良师烧尸体，不敬死者。
陈卫东站在县衙门口，没解释。
“凭什么烧！我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爹死了，你也不想活了，还带着满城百姓陪葬？“
那人被噎住了。
陈卫东扫了一圈，声音不高。
“我知道你们不乐意。但这是瘟疫，不是病。瘟疫不控制，城里的人全得死。烧了尸体，封了井，隔离病人，这是唯一的办法。“
陈卫东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他身后，火堆还在烧，烟往天上蹿，灰落下来，落了一地。
于吉站在人群后头，等人都散了，才走过来。
“你认得这是瘟疫。“
陈卫东只说了句：“书上看的。“
于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现在怎么办。“
“源头在东边那口老井，井水浑了，腥的，不能喝了。我让人把井封了，从城西的井打水，烧开了喝。病人全部隔离到城西空屋，不许跟外人接触。接触过病人的，也隔离。“
于吉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那些病人。“
陈卫东拦住他。
“别去，你去了，万一你也染上。“
于吉说：“我是方士，懂些医理。你让我看，说不定能看出什么。“
陈卫东想了想，松了手。
“戴上布，遮住口鼻。“
三天里染病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五个变成几十个。空屋里躺满了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
于吉试了几种草药，出来的时候蒙脸的布都湿透了。
“不行，这病来得太猛，不是普通的风寒。“
陈卫东蹲在空屋外面，隔着一道门板看那些人的影子，有人趴着，有人蜷着，有人喊水，有人喊娘。
他站起来，往县衙走。
张宝跟在后头。
“大哥，你……“
“别跟着。“
陈卫东一个人进了县衙，把门关上。
他站在屋里，手按在九节杖上。
符水能治病。
也知道代价，左慈说过，每一分道术都是在跟天借命，七星续命之后，他再用可能会死的。
他蹲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
外头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有人在哭，有人在拍门板。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定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
“大贤良师！救救我家男人！“
“大贤良师！我儿子快不行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站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
陈卫东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碗水。
九节杖握在手里，他闭上眼睛。
符纸烧了，灰落进碗里，他端起来递出去，一碗接一碗。
画了十几碗，手开始抖。
张宝站在边上，看着他的脸色。
“大哥，你脸色不对。“
“没事。“
又画了一碗。
递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碗差点没拿住。
张宝一把扶住他。
“大哥！“
“没事。“陈卫东推开他，又画。
到最后一碗，嘴里有血腥味。
没管自己的身体，把碗递出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县衙，把门关上。
蹲在地上，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血吐在地上。
擦了擦嘴角，手抖得厉害，拿袖子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
眼睛闭上。
外面。
“感谢大贤良师！我男人好了！“
“我儿子也不烧了！“
“感谢大贤良师！“
陈卫东听见了，但他睁不开眼，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第二天早上，张宝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陈卫东躺在床上，脸上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身上烫得吓人。
张宝慌了。
“大哥！大哥！“
陈卫东没醒。
张宝冲出去，喊于吉。
于吉进来，摸了摸陈卫东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脸色沉了。
“他用了符水？“
“用了，用了好几十碗。“
于吉沉默了很久。
“他这身体，不该再用道术，七星续命续回来的命，不是让他这么造的。“
张宝急了。
“那现在怎么办！“
于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站住了。
“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药。这附近的山里，有种草药，能吊住他的命，但我得亲自去采，别人不认识。“
“你留在城里，看好他，别让任何人进来打听他的消息。“
于吉背上褡裢，拄着竹杖，出了门。
张宝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于吉的背影消失在街那头。
他转身，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的陈卫东。
“大哥，你醒醒，你要是倒下了，这摊子我就不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