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预兆的代价
巫祝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十三日夜
巫祝把自己的影子钉在火灰里。
这不是祭礼里教过的法。祭礼讲究请神、问星、合词、献血。巫祝年轻时熟得闭眼都能完成。可如今他越来越不敢用完整祭礼。完整祭礼有路,路越旧,越容易被远处那东西摸到门槛。
所以他只取影子。
夜半,缺口火边只剩他一人。风伯被瑶姒按去调息,烈弋带人换分鼓,瑶姒在病棚守着三个记忆缺损者。巫祝知道他们都累,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推。神魂已经像被虫蛀过的木,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一碰就空。
可他听见了下一波鼓。
不是耳朵听见,是骨头先听见。那鼓不在地上,不在敌营,也不在黑土深处。它像从很高、很远、很冷的地方落下来,穿过云、穿过星、穿过人以为安稳的天幕,再在逐鹿野下方回响。
若只把它当敌方战鼓,他们会死得很快。
巫祝把七片半句骨片摆在火灰周围,每片都不相对。他用刀割开掌心,却没有把血滴到火里,而是涂在自己的影子边缘。影子被血一沾,像活物一样抖了一下。
“只看一角。”他对自己说。
这句话不是谦虚,是救命。
可预兆最会诱人看全。第一缕星光落入火灰时,巫祝眼前立刻展开一幅巨大的图。天幕像一块黑骨,被无数细线穿透。细线尽头不是星,而是一个个正在等待的空处。空处有水,有黑土,有木牌,有鼓,有还未出土的石,有未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冷光器具。
巫祝猛地闭眼。
冷光器具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根不属于此世的刺。他不能看,也不能记。看了,便会把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误作神启。古人若拿未来当神谕,和后来人拿古骨当全法一样危险。
他只留下属于此时此地的部分。
黑土下一排倒影。
兵水向九处低地汇。
重鼓不再只催战,而会学分鼓。
病棚里被擦空的记忆会被水影补成漂亮谎话。
巫祝咬破舌尖,强行让影子断开。火灰扑地一亮,他眼前那幅巨图裂成碎片。碎片划过他的神魂,疼得他几乎跪下。可他没有跪。跪姿太像请命。
他趴在地上,拿炭在兽皮上画。
不能画全星图。
不能画完整路线。
他只画断星。
一颗星画半边,一条线故意错开,九处低地只标三处,鼓纹画到第二圈便划断。每断一次,他胸口就像被掏去一点热。到第五道断线时,他的左耳忽然听不见了。到第七道,他眼前出现一片白雾,雾里有人在叫他完整写下。
那声音很像死去的老师。
巫祝笑了一下,嘴角全是血:“你若真是老师,就该骂我写太多。”
白雾里的声音停了。
火灰外,有一只水虫爬过。它本该绕开热灰,却径直爬到兽皮边,腹部渗出一滴透明水珠。水珠落在断星图上,刚好停在未画完的第九处低地旁边,像要替他补一点。
巫祝用炭把那滴水抹黑。
“不许你补。”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少有的狠。
断星图完成时,夜已经深到没有鸟叫。巫祝看着兽皮上那些难看的线,知道后来人若看见,多半会骂这图残破,骂画图者老眼昏花,骂关键处全都缺失。他甚至希望他们骂。骂,至少说明没有把它供起来。
风伯不知何时站在火外。
“看见什么?”风伯问。
巫祝没有把图递给他,只把兽皮撕成三块。
风伯眼神一沉,却没有阻止。
“下一波不是冲病棚。”巫祝说,“它要学我们的救法、鼓法、断法。它会先让我们以为自己找到了路,再把路照回来。”
“怎么挡?”
巫祝看着三块兽皮:“挡不全。只让每个人知道一块,而且要知道自己不知道其余两块。”
风伯沉默片刻:“代价呢?”
巫祝想说只是耳聋一半,只是神魂又裂一层,只是活得更短。可他说不出口。不是怕死,是怕这些代价被风伯写进一种值得效仿的形状。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以后我若说自己看全了,你们就不要信我。”
风伯的手指微微蜷起。
巫祝把第一块断星图交给他,第二块让人送去瑶姒病棚,第三块压在烈弋断鼓下。三块图彼此不能合。合了,不一定更真,只会更像邀请。
火灰将灭时,巫祝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没有完全回到脚下。
有一小截影子仍钉在灰里,细得像一根黑针。它朝北方倾斜,针尖下方的灰面慢慢浮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图形:三短一长,中间缺一拍。
巫祝盯着那缺掉的一拍,忽然明白,这不是他们这一夜的鼓。
这是某个很久以后的人,会把它听成时间。
他没有写下这句话。
只把那截影子连灰一并埋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