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油供应点。
“看清楚了没?到底领不领?”后勤处的办事员敲了敲木桌面,语气不耐烦。
苏锦言没有回话,她的视线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定格在粮油登记册的那行字上。
钱桂花签的是“户主代办”。
但在表格右侧的关键区域,“配额转让人签字”和“随军办核准备案章”这两栏,全是干干净净的空白。
没有她本人的签字授权,没有随军办事处的官方盖章证明。
单凭一个农村老太太的红手印,就能把现役军属一半的定额军粮无偿过户给城镇户口的大房。
这在军区后勤管理规定里叫什么?
这叫侵吞军产,程序违法。
如果是原主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站在这里,多半已经委屈得掉眼泪,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质问办事员凭什么,最终被扣上一个“新属撒泼闹事”的帽子轰出去。
但苏锦言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办事员之所以敢无视流程直接放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大伯母赵彩凤找了那个实权在握的方副处长打了招呼。领导施压,底下人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领。”苏锦言从棉袄口袋里掏出粮本和零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麻烦开票。”
办事员愣了一下。
原以为这新媳妇在互助会上那么能说,今天这粮被扣了肯定得闹上一场,没想到这么软骨头。他飞快地扯下票据,把一袋十三斤的棒子面往窗口外一推。
苏锦言提着面袋子往回走。
北方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钱桂花这种连随军办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楚的老太太,绝不可能懂“配额转让”、“过户”这些卡在政策边缘的词汇,更不知道怎么去后勤处找人操作。
她只有拿捏媳妇的贪欲,却没有钻政策空子的脑子。
修改定量的日期是上个月底。
那个时间点,恰好是陆北辰前脚刚走,陈雪晴后脚就频繁上门给钱桂花“量血压、送温暖”的日子。
赵彩凤图粮,钱桂花图拿捏儿媳,陈雪晴图把苏锦言逼走好自己上位。
三方利益一拍即合,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就这么闭环了。
推开陆家大院的木门。
钱桂花正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纳鞋底,看到苏锦言手里那个明显瘪了一大块的粮袋,三角眼立刻吊了起来。
“领回来了?”钱桂花放下手里的针线,冷笑一声,“后勤处的人没告诉你,你现在的定量是多少?”
苏锦言把面袋子放在八仙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十三斤粗粮。”
“算你识相,没在外面丢人现眼。”钱桂花站起身,一把将面袋子拽过去,“你大伯哥在县城挣钱不容易,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天天闲在家里,吃那么多干什么?我做主,把你的定量匀给你大哥家了。”
正在旁边剥葱的陆小云也跟着嘟囔:“就是,我二哥的津贴养活一大家子,你可不能当寄生虫。”
苏锦言看着这对母女。
没有质问,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她只是极其平淡地点了点头:“您是长辈,您说了算。”
这下轮到钱桂花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脏话,就等着苏锦言撒泼闹事,然后顺理成章地给这个新媳妇扣上“不敬长辈、自私自利”的帽子,让家属院的街坊邻居都看看这女人的真面目。
结果,蓄满力气的一拳死死砸在了棉花上。
“你知道就好!”钱桂花干巴巴地吼了一句,抱着面袋子转身锁进了自己的红木柜子,“这粮食以后我统一管着,一天给你一碗糊糊,饿不死你就行!”
苏锦言没接话,转身进了东厢房。
门关上的瞬间,她眼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不怕反派使坏,就怕反派装内行。
用“家务事”和“长辈名义”包装一下,就能绕过政策底线?
这要是在现代法庭上,这种漏洞百出的操作,她能把对方代理律师按在地上摩擦。
但现在不能急。
如果她直接去随军办闹,上面有方副处长压着,随军办王主任肯定和稀泥,最后多半定性为“婆媳内部矛盾”,轻飘飘翻篇。
她要的不是把那十几斤粗粮要回来。
她要的是借“违规克扣现役军粮”的名义,把自己的户口和粮食关系名正言顺地从钱桂花那个掉漆柜子里彻底剥离出来。
想分户,就必须把事情闹大,大到方副处长不敢兜底,大到军区纪委必须介入。
而要把事情闹大,她需要把背后那个出谋划策的“军师”一起拖下水。
苏锦言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出了大院,径直向驻地卫生所走去。
卫生所不大,一排红砖平房散发着淡淡的来苏水味。
苏锦言在窗口花两分钱挂了个内科。
站在走廊排队等待时,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墙上的职工排班表和先进标兵宣传栏,将上面的人名、职务、照片以及排班规律一一对应,刻进脑子里。
二号注射室的门半掩着。
陈雪晴正坐在办公桌前抄写病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门外的苏锦言,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温柔笑意,站起身迎了出来。
“锦言妹子,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胃疼得厉害。”苏锦言靠在门框上。她本就因为营养不良而面色苍白,此时刻意放缓呼吸,微微蹙眉,俨然一个弱柳扶风的病号。
“上午那会儿,我话说得直,陈护士别往心里去。”苏锦言声音透着虚弱,“你昨天送的麦乳精,婆婆冲了,喝着挺管用的。我特意来谢谢你。”
听到“麦乳精”三个字,陈雪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得意。
喝了就好。
只要还贪这口吃的,就有的是办法拿捏。
“看你说的,都是邻居,互相关照是应该的。”陈雪晴上前一步,亲热地伸手想去挽苏锦言的胳膊。
苏锦言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同时捂住胸口咳了两声。
“我刚去后勤领了粮,实在走不动了,来拿点酵母片。”苏锦言垂下眼眸,适时露出一抹无奈,“婆婆说大伯哥家困难,把我的细粮和一半粗粮都过户给大房了。让我以后省着点吃。”
陈雪晴脸上的同情之色瞬间浓郁起来:“钱婶子也是持家心切。陆北山大哥在县城拉扯三个孩子,确实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要是不够吃,随时来我这儿。”
“好。你忙,我去拿药。”
苏锦言转身走向药房。
转过身的瞬间,她脸上所有虚弱和无奈的表情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嘲弄。
果然。
陈雪晴脱口而出的是“陆北山大哥在县城拉扯三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对于一个“普通的邻居护士”来说,不可能知道别人家军粮被秘密过户给谁这种隐私,更何况是过给根本不住在驻地家属院的大房。
这狐狸尾巴,不用抓,自己就露出来了。
拿完两片酵母片,苏锦言顺着走廊往卫生所的后门走。
经过拐角的开水房时,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她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无声地隐入视觉死角的阴影里。
“雪晴,你跟陆家婶子说的那法子,到底管不管用?”
说话的人叫刘丽,是药房的护士,刚才在排班表上,苏锦言看到她跟陈雪晴经常排在同一个早班。
水龙头被拧紧。
陈雪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无刚才的温柔:“放心吧。一个南方来的乡下丫头,没权没势,户口粮本都在婆婆手里捏着。现在连口粮都被划走了一半,饭都吃不饱,能翻出什么浪?”
“我看她前几天在互助会上挺能说的,把随军办王主任都给堵了回去。”刘丽压低声音。
“那是因为王主任怕担责任,也是她误打误撞瞎猫碰上死耗子。”陈雪晴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手,“但这次不一样。现在是家务事,钱婶子名正言顺管着她。这大冷天的,饿她个十天半个月,你看她受不受得了?到时候,她自己就会吵着收拾东西滚回老家去。”
“还是你这招釜底抽薪厉害,兵不血刃啊。”刘丽奉承了一句,又有些迟疑,“不过,后勤处那边查起来……”
“怕什么?”陈雪晴的语气充满不屑,“赵彩凤去县城找方副处长了。底下那个干事就算知道手续不全,谁敢去触方副处长的霉头?这就叫顺水推舟,就算闹到上面,组织上也挑不出毛病。”
水槽边的脚步声响起,两人准备离开。
苏锦言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楼梯退下,走出了卫生所。
寒风呼啸着灌进衣领。
苏锦言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硬皮粮本,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冷笑。
程序违规,领导施压,借刀杀人,联合断粮。
放在原身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身上,这确实是一个求救无门、只能坐以待毙的死局。
陈雪晴自作聪明,以为断了粮草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她并不知道,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柔弱的新属,而是一个擅长在规则框架内将对手敲骨吸髓的现代法律人。
不怕反派坏,就怕法盲搞破坏。
十三斤棒子面,省着吃,足够她撑上半个月。
半个月。
足够她把这盘死棋连皮带骨地挖出来,然后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后台”和“算计”,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