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没接那两个馒头。转身,顶着寒风走回陆家院子。
空着肚子,大脑却极其清醒。她需要在这个家属院真正立足。目前陆北辰留了基地电话,分房名额保住了。但这只是撑起了一个空壳。生存的根本不是房子,是饭票。
七十年代,户口本和粮食关系就是命脉。
原身的户口从南方迁来后,一直锁在钱桂花那个掉漆的红木樟木箱里。没有独立户口,她连去公社领半尺布票的资格都没有。必须把这两个东西弄到自己手里。
陆北辰不在,走常规分户流程需要他本人到场签字。强抢行不通。必须找一个让钱桂花不得不主动吐出户口本的政策借口。
下午三点。陆家院门被推开。
陈雪晴提着一个网兜走进来。网兜里装着一罐麦乳精,两包红糖,还有几个红富士苹果。在物资匮乏的北方冬天,这份礼极其厚重。
钱桂花正坐在堂屋纳鞋底。抬头看见陈雪晴,整张脸顿时挤满笑意,放下笸箩快步迎出去。
“雪晴啊,你怎么来了!大冷天的,快进屋暖和暖和!”
“钱婶子,这几天降温,我代表卫生所来做个常规家访,顺道看看您。”陈雪晴把网兜放在八仙桌上,顺手挽住钱桂花的胳膊。
两人亲昵的举动,恰好落进刚从后院拿完劈柴进屋的苏锦言眼里。
苏锦言把木柴堆在炉子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话。
陈雪晴转头看向苏锦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锦言妹子也在啊。上午在食堂外头,我看你脸色发白,是不是水土不服?南方人刚来咱们北方,肯定吃不惯棒子面。我特意拿了点麦乳精过来,你冲水喝,养养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上午在食堂外的吃瘪只字不提,反倒立了一个宽宏大量、关爱新属的好人设。
钱桂花一听,三角眼立刻瞪向苏锦言:“你上午去食堂干什么?嫌家里供不起你吃饭?到处出去丢人现眼!”
转头对上陈雪晴,钱桂花又换上一副心疼的语气:“这麦乳精多贵重。你一个人工资才多少,别老往我家搭。她一个乡下丫头,配喝什么麦乳精,吃棒子面都是享福了。”
陈雪晴柔声劝慰:“婶子别这么说。北辰哥不在家,我多照应你们是应该的。”
“北辰哥”三个字,咬字极轻,却精准地传递出一种宣誓主权的味道。
陆小云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的苹果,直咽口水。
陈雪晴拿出一个塞进陆小云手里:“小云,拿去吃。”
陆小云高兴地道谢,看陈雪晴的眼神满是亲近。
苏锦言冷眼看着这一切。陈雪晴的段位比钱桂花高出很多。不用撒泼打滚,一点物资、几句软话,就轻易绑定了婆婆和小姑子。如果原主遇到这种阵仗,只会觉得全家都在针对自己,进而陷入无休止的自证和内耗。
苏锦言拿起水壶,往搪瓷缸里倒了一杯热水,端在手里暖掌心。
“陈护士费心。”苏锦言语气平淡,“陆家的人,陆北辰会照应。卫生所的本职工作挺忙,大冷天不用专程跑一趟送东西。”
陈雪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面上依旧笑着:“大家都是邻居,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我待会儿还要去张大姐家转转。婶子,我就先走了。”
钱桂花亲自把陈雪晴送出门,一直送到院子外。
堂屋里安静下来。
钱桂花走回来,把网兜里的麦乳精和红糖直接收进自己的里屋柜子。关上柜门。
她走到堂屋中间,盯着正在喝热水的苏锦言。
“看到没有?”钱桂花扯开嗓门,“人家雪晴,每个月有死工资,有粮票,还知道孝敬长辈。在这个家属院里,谁不夸她一句好?当初要不是……哪轮得到你进我们陆家的门!”
钱桂花拉长了脸:“你别以为在互助会上耍点嘴皮子,就真能在这个家当家做主。老二早晚得看清你的真面目。这日子要是过不下去,随军办那边随时能开介绍信,哪来的回哪去!”
陆小云啃着苹果,站在一旁没吭声。
苏锦言放下茶缸。水喝完了。
她理清了钱桂花的底气来源。钱桂花认为,有陈雪晴这个现成的好儿媳人选兜底,陆家随时可以把苏锦言踢出局。这份底气,就是钱桂花敢肆无忌惮克扣口粮、霸占户口的根源。
打掉钱桂花的底牌,需要拿到实打实的把柄。
“您说得对。”苏锦言看了钱桂花一眼。没接挑衅,转身走进东厢房,关上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
家属院后勤处的粮油供应点。
每个月的这几天,是家属们拿着粮本领定量口粮的日子。
苏锦言走到供应点的队伍后排。她必须核实一下自己这个月的粮食定量,这是评估当前处境的第一手信息。
排了半小时,轮到窗口。
“同志,查一下陆北辰家属的口粮定量。”苏锦言报出门牌号。
负责登记的干事翻开厚厚的硬皮本,手指划到一处,抬头看了苏锦言一眼。
“苏锦言是吧?”干事核对名字,“你的定量这个月改了。细粮没你的份,粗粮定量十三斤。拿粮本来领。”
苏锦言眉头挑起。按军区后勤处规定,随军家属的初级定量,哪怕没有工作,基础粗粮也有二十七斤半。
“怎么改的?”苏锦言问。
干事指着登记本上的备注:“上个月底,你婆婆钱桂花拿着你们家的户口本和粮本来办的。她说你身子虚,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怕浪费指标,自愿把你的十四斤半定量划到了陆北山名下。字都签了。”
干事把本子往外推了推。
白纸黑字,钱桂花的红手印赫然在目。
把儿媳妇的口粮克扣一半,无偿过户给在县城吃城镇粮的大儿子。这不是简单的偏心,这是在挖现役军属的墙角。
苏锦言看着那个手印,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不需要再去想怎么找借口分户了。钱桂花亲手把刀递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