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抓住她的胳膊。
力道极大。隔着厚实的棉袄,苏锦言依然能感觉到对方手指收拢时的压迫感。她停下脚步,转头直视他。
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
“那些条文,你都是从哪看来的?”陆北辰盯着她的眼睛。
“互助组有下发的学习材料,随军办外墙的玻璃橱窗里贴着文件,驻地广播每天早晚两遍政策宣传。”苏锦言语气平稳,“识字就能看懂。闲着没事,我多看了几遍。”
陆北辰保持着那个姿势。他常年在作训科,本职工作涵盖审问和甄别。眼前的女人心跳没有加速,瞳孔没有放大,没有任何撒谎时的特征。
但他很清楚,他记忆中那个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填房,绝不可能在三天内脱胎换骨,站在全院家属面前把随军办主任逼到哑口无言。
陆北辰没有深究。部队只讲事实,他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她用完全合乎纪律的方式,打赢了这场军产保卫战。
他松开手。
从左胸上衣口袋掏出军用防水笔记本,拔下别在封皮上的钢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这页纸,递了过去。
“这是作训基地通讯转接站的号码。一个月后我才能回来。”陆北辰把笔插回口袋,“有解决不了的事,打这个电话。找不到摇把电话,就去门卫室找通讯员拍电报。”
在这个封闭的家属院,这句话的潜台词分量极重。
这代表他承认了她在互助会上的做法,也代表他坐实了她“随军家属”的身份。只要她站在这条线内,他就会给她兜底。
苏锦言伸手接过纸条。
“好。”她放进贴身口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陆家大院,全程再无交流。
第二天清晨,苏锦言起床时,东厢房里没有烧炉子,温度冷得刺骨。
木桌上用茶缸压着两张十元纸币,以及五尺布票。
陆北辰走了。天还没亮,他就搭乘后勤处的给养车返回了作训基地。
堂屋里传来钱桂花摔盆打碗的声音。她指望小儿子回来镇压儿媳妇,结果小儿子不仅没有骂人,甚至连早饭都没吃就归了队。
苏锦言把钱和票收进抽屉,端着洗脸盆走出门。
院子中央的公共水槽边。
刘翠正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她抬起头,迎面撞见苏锦言。
刘翠身体猛地一僵,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洒在棉鞋面上。她根本顾不上擦,立刻转了个九十度的弯,贴着墙根快步走回自己家,砰地一声关紧木门。
互助会一战,彻底把刘翠这种狗仗人势的喽啰吓破了胆。
苏锦言拧开水龙头。
何小梅抱着两颗大白菜跑过来,放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
“锦言。”何小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我家那口子昨晚说了,你把王主任堵得一个字说不出来,干得真漂亮。以后钱老太再敢拿资历压你,你跟我说,咱们互助组现在没人敢看你的笑话。”
“遇事不慌,先找政策。”苏锦言洗干净毛巾,拧干水,“嫂子客气。”
水槽对面的甬道上,张秀芬提着一个网兜走过来。网兜里装着几斤散装糕点。
张秀芬停下脚步。
“小苏。”张秀芬指了指家属院后勤处的红砖小楼,“后勤处这两天下发了新棉花。你刚从南方来,没厚棉被熬不过这里的冬天。下午两点,你拿申请条去领。要是找不到地方,或者有人卡你,就来后院喊我。”
这是明确的站队。
全院资历最老的军嫂,用这种方式告诉全院人,她领了苏锦言的情。
苏锦言点头致意:“麻烦张大姐。”
中午。
堂屋的饭桌上空空荡荡。
赵彩凤把一个蓝布包袱摔在炕席上。
“老二就这么走了?”赵彩凤咬着牙,恨恨地瞪着东厢房的方向,“昨晚就该把他堵在屋里!”
“他有军令在身,谁能拦他!”钱桂花拍打着炕桌,“反了天了!那小贱人敢当众给我难堪,我饿死她!”
陆小云蹲在墙角剥蒜,插了一嘴:“大伯母,那东厢房咱们还争吗?”
“怎么不争!”赵彩凤冷笑一声,“我下午就回县城娘家。去找你姨父。方副处长管着后勤卡口,王主任不敢办过户,后勤处总能卡死她的津贴和粮食关系。我就不信她一个刚来的新媳妇,没吃没喝能撑几天!”
一墙之隔,苏锦言听得清清楚楚。
方建国。
这层关系终于搬到台面上了。
苏锦言拉开抽屉,看着那二十块钱。
光有钱没用。在这个年代,买粮食需要粮本和粮票。而原主的户口、粮食关系,全被钱桂花死死捏在手里。
钱桂花今天早中两顿都没有做苏锦言的饭。意思很明显,要用最原始的断粮手段逼她低头。
苏锦言拿着空饭盒,走向驻地大食堂。
食堂打饭口。
苏锦言递出饭盒和两毛钱。
打菜师傅眼皮不抬:“没粮票不卖主食。光有钱去别处买。”
苏锦言收回钱和饭盒,转身离开食堂。
冷风吹在胃部,引起一阵痉挛。原主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扛不住饥饿。
脑海中,原书的剧情线开始跳动。
原书中,原主就是在这个时候断了粮,饿得头晕眼花。就在她走投无路时,女配陈雪晴出现了。陈雪晴用两个白面馒头换取了原主的绝对信任,随后借着“关心”的名义,频繁出入陆家,最终设局把原主扣上偷倒军粮的帽子,钉死在耻辱柱上。
正想着,卫生所方向走过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扎着两条黑油油麻花辫的年轻女人。
女人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快步迎向苏锦言。
“锦言妹子。”陈雪晴停在苏锦言面前,目光扫过她手里空荡荡的饭盒,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其心疼的神色。
她叹了口气:“钱婶子是不是又忘了给你拿粮票?我刚多打了两个白面馒头。你这身子骨单薄,哪能不吃饭,赶紧拿去垫垫肚子吧。”
陈雪晴说着,掀开铝饭盒的盖子。
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露出来,散发着面香。
在饿了一天的人面前,这种诱惑是致命的。只要苏锦言伸手接了,欠下的人情就是陈雪晴插手陆家家务事的第一张入场券。
苏锦言看着面前这张写满善良的脸。没有伸手。
她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距离。
“陈护士。”苏锦言语气极其平静,没有半分饥饿带来的软弱,“根据驻地卫生所《传染病防治及卫生管理规范》第三条。医护人员在工作期间,严禁穿着工作服进入公共食堂打饭,严禁穿着工作服在非医疗区域进行任何饮食交接。”
陈雪晴脸上的心疼和笑意瞬间僵住。
苏锦言垂下眼眸,视线扫过陈雪晴白大褂下摆蹭上的一点污渍。
“你想帮我,我很感激。”苏锦言抬起头,目光锐利,“但用违反卫生纪律的方式拿出来的食物,我不敢吃。万一引发家属院交叉感染,这个责任,陈护士你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