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内没有生炉子,温度极低。
苏锦言坐在脱漆的木桌前,两根手指捏着圆珠笔,在一沓泛黄的草稿纸上快速书写。字迹刚劲,没有连笔。《关于驻军家属住房管理及异议上报流程汇总》。从早上回院到现在,她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把挂在随军办墙上的规章、红皮书里的条文,连同前世记忆里的政策节点,逐一拆解分类。
前世做大案子,开庭前的卷宗筹备是决胜关键。对方走后门托关系,她就用最死板的条文织网。
门板被轻轻扣响两声。
何小梅端着半碗苞米面,做贼似的往两边看了看,迅速闪进屋,顺手扣上门插销。
“锦言,你婆婆去了前头刘翠家打牌。”何小梅压低声音,把碗放在桌上,“我刚去供销社排队买盐,碰见你大伯母了。”
苏锦言把写好的纸张折叠压在枕头下:“她去买什么?”
“两条大前门烟,两罐麦乳精,还有一块带皮的猪肉。”何小梅神色焦急,“我看着她提着网兜,去了家属区后头的二层小白楼。我问了门卫,她进了二单元三楼。那可是后勤处方副处长家!”
“动作够快的。”苏锦言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水。
“你还坐得住!”何小梅急得跺脚,“方副处长管着后勤物资和房子分配。周五互助会,要是他过去打个招呼,政委夫人也不好当面拂他的面子。王主任今天早上向着你,那是你在随军办占着理,要是到了互助会上……”
在这封闭的家属院里,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小梅只懂这个理。
“谢谢小梅姐来报信。”苏锦言放下搪瓷缸,“政策白纸黑字印在文件上,谁的面子也大不过驻地的规矩。”
何小梅连连叹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锦言,你要不去求求后院的张大姐?她男人是后勤处老科长,方副处长刚调来的时候还给她男人当过副手。张大姐在院里说话有分量,她要能在互助会上替你求个情,方副处长多少得顾忌点老领导的脸面。”
“求人不顶用。”苏锦言站起身。
何小梅愣在原地。
“越是有资历的人,越珍惜羽毛。我空口白牙去求,人家凭什么为了一个刚来的新媳妇去得罪现任领导?”苏锦言看着窗外结冰的玻璃,“得让她自己觉得,帮我不是站队,而是维护这院子的底线。”
下午四点。院子里的老水槽边。
北方的冬风吹得人脸颊生疼。张大姐穿着旧罩衣,正吃力地揉搓着厚实的被面。水面结着一层薄冰渣,她洗得气喘吁吁。
一双通红的手伸过来,直接攥住被面的另一头。
“张大姐,我帮你拧干。”
张大姐抬头看清是苏锦言。她没拒绝,两人合力反向扭转,把被面里的凉水绞得干干净净。
“今天早上随军办那一出,闹得挺大。”张大姐用力抖开被面,搭在拉直的铁丝上,“你胆子不小。王主任那个人最要面子,你当面下他台阶,他心里指不定怎么记恨你。”
“我不点破,那个印章就会落在那张废纸上。”苏锦言端起木盆,“随军分房是军产。按《家属安置暂行办法》第七条,没有连队主官签字的书面委托,私自变更军产属于严重违纪。真追究起来,王主任担得起骗取军产的处分吗?我不是下他面子,我是替他排雷。”
张大姐搭被面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着苏锦言。家属院里因为房子、津贴打破头的军嫂不少,大家张嘴闭嘴都是“我多不容易”、“我家里人口多”。这个南方来的小媳妇半句不提委屈,张口闭口只谈条文和纪律。
“你倒是对政策门清。”张大姐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手。
“没办法。不记清条文,在这院子里没法活。”苏锦言神色极度平静,“大姐是互助组的老资历。我想请教您,如果有人在周五的互助会上,用人情压着规矩,硬把军产划给地方人员。互助组签了这个同意书,将来政治处查违纪,这连带责任算个人的,还是算互助组的?”
张大姐眼皮跳动。
她男人老李在后勤处干了一辈子,最讲原则。这几年方建国上去后,办了不少踩线的人情事,为了安插亲信没少挤兑老李。老李在家没少骂方建国不懂规矩,迟早出事。
今天苏锦言这句话,正中张大姐的死穴。如果方建国周五真的在互助会上施压强改分房,互助组一旦盖章妥协,那就等于全院跟着背黑锅。
“互助会是调解家务事的地方。”张大姐端起水盆,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大是大非的违纪事,互助会管不了,也不敢管。谁想拿互助组当挡箭牌,我张秀芬第一个不答应。”
苏锦言露出一抹浅笑:“大姐敞亮。”
张大姐端着盆走出两步,停下脚步回头:“你这丫头,脑子倒是清楚。回去歇着吧。周五互助会,我去旁听。”
苏锦言转身走回东厢房。这算是敲定了一个重量级压舱石。
对付赵彩凤这种无赖,必须在开场三分钟内用密集的政策砸懵她,逼方建国下场;方建国一旦下场,就用违纪的帽子扣死,张大姐适时出面定调。
一套闭环。胜率八成。
晚上八点。
家属院的广播喇叭按时掐断。大门外传来军用吉普车的发动机轰鸣声。
堂屋里,钱桂花和赵彩凤正嗑着瓜子。
“妈,大前门送过去了。方处那边发了话,说明天打个电话给王主任。”赵彩凤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冷笑出声,“看那小狐狸精明天还怎么蹦跶。”
钱桂花拍了拍大腿:“她就是欠收拾!等房子到手,我就停了她的口粮,饿她三天,看她还敢不敢跟我叫板!”
棉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冷风。陆小云气喘吁吁地跑进屋,脸颊冻得通红。她没有看堂屋里的人,径直冲向东厢房。
“砰!”木门被推开。
陆小云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桌前看材料的苏锦言。
“你别装模作样了!”陆小云咬着嘴唇,“刚才通讯员小李来传话。二哥明天上午就回来!”
苏锦言翻动纸张的手停住。
“明天?”
“对!本来下个月才换防,不知道为什么提前批了探亲假。”陆小云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妈和大伯母正商量着,明天二哥一进门,就把你今天跑去随军办闹事、顶撞长辈的事全告诉他。二哥最烦家里乌烟瘴气。你等着挨收拾吧!”
陆小云丢下话,转身摔上门。
屋里恢复安静。桌上的煤油灯芯爆出一小朵火花,火光映在苏锦言毫无波澜的脸上。
她靠在椅背上,从脑海中调取关于陆北辰的所有剧情信息。
陆北辰,集团军作训参谋。性格孤冷,常年在一线,对家里的事一向是丢钱不管事。原书中,原主被婆婆搓磨致死,他全程处于“不知情”状态。
明天正是互助会前夕,也是双方筹码摆上桌面的最后期限。他回来的时间太巧了。
他如果明天直接去了互助会现场,是站在他那个撒泼打滚的亲妈那边,还是站在她这个毫无感情基础的填房妻子这边?
苏锦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冷月挂在树梢上。
如果陆北辰是个毫无底线的愚孝男,那这局就是死局。不用等周五,她明天就会当众提出离婚,绝不留恋。
但如果他骨子里还是个恪守军纪的军人。
那他本人,就是这场辩论里最大的变量。也是她撕开极品包围圈的最利的一把刀。
苏锦言拉上窗帘,眼底闪过一丝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既然你要回来。那好。咱们就来试试,这家属院的规矩,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