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办大厅内的空气几乎冻结。
王主任披着军大衣,脸色发沉。他盯着眼前这个脊背挺直的南方小媳妇,心里快速盘算。
私改军产名额这事,可大可小。放在平时,方副处长那边打个招呼,没人追究也就过去了。但现在第一顺位配偶直接跑到桌前点明了伪造文书,这要是强行过户盖章,白纸黑字留了档,日后政治处来查,随军办全得跟着吃瓜落。
“这位女同志,你也不要上纲上线。”王主任敲了敲办公桌,打起官腔,“随军分配有既定的章程,没人敢越过政策乱来。不过你们陆家这内部情况比较特殊,男同志又在这边拍桌子打板凳的,影响极坏。”
他转头看向陆北山,语气转冷:“房产变更材料先退回。今天不予办理。家属院有家属院的规矩,有问题,等周五家属互助会上,让政委夫人和各家军嫂一起评评理。散了!”
陆北山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把方副处长的名字搬出来,但看着王主任严厉的眼神,终究没敢在办事机关撒野。
他狠狠剐了苏锦言一眼,拿起桌上的破皮包,扭头大步冲出门外。
苏锦言冲孙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楼。
寒风依旧刺骨,苏锦言的心里却有条不紊。王主任的应对在她的预料之内。体制内的中层领导最怕担责,把矛盾推给公开的互助会,正是她想要的局面。
她踩着结冰的路面走回陆家大院。
刚迈进院门。
“啪!”
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砸在脚边,碎片混着冷水四下飞溅,沾湿了苏锦言的布鞋边缘。
“你个丧门星!你还敢回来!”
钱桂花从堂屋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双手用力拍打着大腿,一头扎在院子中央开始干嚎。
赵彩凤拉着陆大平站在一旁,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恶毒。刚刚陆北山气急败坏地跑回来,把随军办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到嘴的肥肉飞了,赵彩凤急得直咬牙。
这边的动静极大。陆家院门本就敞着,不到半分钟,周围几户人家的大门接二连三打开。
隔壁刘翠端着一盆淘米水走出来,伸长脖子往里看。不远处的何小梅也跑了过来。连住在后院、平时很少管闲事的张大姐也停下脚步,隔着栅栏观望。
家属院没别的消遣,婆媳吵架永远是最吸引人的大戏。
钱桂花见围观的人多,嚎得更大声了:“大家伙来评评理啊!我陆家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北辰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他分了套房子,我当妈的做主留给他亲大哥,这有错吗?这个姓苏的,一大早跑去随军办断我们陆家的财路,这是要逼死我这把老骨头啊!”
年代背景下的家属院,“孝道”两个字分量极重。
钱桂花这番话极具煽动性。不管分房规矩如何,儿媳妇跑到外头去搅合婆婆的安排,落在这个大院里,就是忤逆。
刘翠立刻在一旁帮腔:“哎哟,锦言啊,这我就得说你两句了。婆婆安排家里的事,那是天经地义。你怎么能跑到外人面前去拆台呢?”
张大姐皱起眉头,没说话。何小梅则担忧地看着苏锦言,想开口又不敢。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大了起来。舆论的天平几乎瞬间压向了钱桂花。
苏锦言站在碎瓷片旁,由着钱桂花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没有哭,没有闹,连表情都没有多余的变化。
等钱桂花的嗓子开始发干,叫骂声稍微停顿的空档。
苏锦言掸了掸棉袄袖口沾上的冰渣,抬起眼。
“妈,大哥从小没少吃苦,你心疼大哥,想把好东西都贴补给大哥一家,我能理解。”苏锦言声音清脆,吐字极度清晰,确保周围每一个军嫂都能听得真切,“当妈的偏心眼,多见。北辰每个月寄回来的津贴全在你手里,你给大哥买肉买家具,我来这几个月,连一句怨言都没说过。”
全场瞬间一静。
谁也没想到,苏锦言没有反驳,反而先把钱桂花的偏心摆上了台面。刘翠原本准备好的指责,被这句话直接堵在嗓子眼里。
钱桂花一愣,刚要顺杆爬:“那是老二孝敬我的……”
“但是妈。”苏锦言打断她,音量提高,眼神直逼钱桂花,“北辰的津贴是你儿子的私钱,你想怎么给就怎么给。可那套随军新房不是老陆家的私产,那是组织分给现役军人的家属安置物资!”
“你拿自己的钱补给大哥,叫顾家。你拿组织分给现役军人的房产额度去做人情,这叫拿公家的砖,垒你们大房的墙!”
苏锦言的语速不急不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围观军嫂们的脸色全变了。
张大姐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何小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都是军属,平时为了几斤米一把菜吵破头,都懂得不能把事闹大的道理。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承认自己是在拿组织的财产做人情?
钱桂花显然听不懂里面的门道,还在撒泼:“什么公家私家!房子分到我们陆家头上了,就是我们陆家的!我想给大山就给大山!你个小娼妇少拿这种大词吓唬人,我今天就打死你……”
钱桂花挥着手就要扑上去。
苏锦言站定原处,根本没退半步。
“妈觉得我是在吓唬你?没关系。”苏锦言目光扫过周围的军嫂,最后落在赵彩凤脸上,“既然大哥觉得找人代写个公章材料就能越权拿房。那咱们就按随军办王主任说的办。”
苏锦言顿了顿,掷地有声:“周五,家属互助会。政委夫人在场,随军办全员公示。咱们去台上当着所有军嫂的面请组织评个理,问问政委,军属产权到底能不能私下送人。只要组织说能,那套房子我苏锦言绝不看一眼。”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让政委夫人评理?去台上问组织能不能把军产送人?
别说刘翠赶紧缩回了脖子,连刚才还大声嚷嚷的陆北山,此时站在门背后都没敢踏出来半步。谁接茬,谁就是公开挑战驻地的管理纪律。
钱桂花举着的手僵在半空,被苏锦言几句话镇得进退两难,憋得老脸发紫。
赵彩凤看清了形势。这个苏锦言根本不怕吵架,她每一句话都在挖坑,把一件婆媳争家产的烂账,硬生生抬到了对抗组织纪律的悬崖边上。
再闹下去,吃亏的绝对是大房。
赵彩凤一把拽住钱桂花的胳膊,用力往回拉。
“妈,别跟她在这里扯皮,丢人现眼。”赵彩凤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苏锦言,“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既然你非要去互助会上丢脸,好。周五见。”
赵彩凤扶着骂骂咧咧的钱桂花进了堂屋。
人群见正主散了,也各自端着盆拿着扫帚散开,只是看苏锦言的眼神,已经从看笑话的轻视,变成了莫名的忌惮。
张大姐多看了苏锦言一眼,转身回了后院。
苏锦言看着紧闭的堂屋大门,眼神毫无温度。
赵彩凤刚才退让得太快了,完全不像她贪婪到底的作风。走之前的那句狠话,不是场面话,而是有了新的底气。
互助会周五才开。
还有整整两天时间。
这点时间,足够陆北山拿着买好的大前门香烟,去求后勤处那位方副处长出面干预了。
如果互助会上,方建国亲自坐镇施压,单靠几句条文,未必能挡得住实权派的官威。
规则的弱点,永远在制定规则的人身上。
苏锦言推开东厢房的木门,走到桌前,摊开那本红皮的《政策合集》。手指划过第二页关于“驻军家属安置异议上报流程”的条款。
对方要上硬菜了。
她也得在这个封闭的家属院里,找一个能抗衡方副处长的支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