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驻地家属院的广播喇叭还没响。
苏锦言推开东厢房的木门。零下十几度的冷风刮擦着脸颊,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大步走出陆家小院。时间紧迫,绝不能让陆北山的人情网先铺开。
驻地随军办在机关办公楼的最西侧。苏锦言到达时,办事大厅的木门刚好推开。孙明远提着一筐半干的煤球,正蹲在铁皮炉子前引火。
“孙干事。”苏锦言站在门口出声。
孙明远回头,丢下火钳站起身,拍打手上的煤灰。“嫂子?今天互助组休假,你这么早过来办事?”
苏锦言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户口回执单,平铺在办公桌上。她的语速平稳,字句分明。
“作为陆北辰同志法定的随军配偶兼第一顺位指定家属,我要求核查一件事。截止到今天早晨开门,是否有人以其他身份,提交了陆北辰名下新房的分配变更申请?”
孙明远愣在原地。他看了一眼回执单,又看向苏锦言严肃的神情,快步走到桌子后面拉开抽屉。
“按规定,分房申请单要在周五互助会公示后才存档。”孙明远翻动着一叠压着硬纸板的文件,动作突然停顿。他抽出倒数第二张表格,眉头立刻皱紧。
“还真有。”孙明远抬头,“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后勤处方副处长那边的人递过来一张单子,夹在日常办公耗材的报销单里。说是陆参谋家里的情况特殊,让咱们随军办今天一早直接走特批流程过户。”
孙明远把那张《驻地军人家属住房分配变更登记表》推向苏锦言。
表格下方,端端正正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紧贴着指印的,正是那张盖着连队公章、写满代办委托要求的空白信笺。
苏锦言视线扫过红印,心底冷笑。对方果然连夜找了关系,企图暗箱操作生米煮成熟饭。
“这不合规矩吧?”苏锦言抬眼,盯着孙明远的眼睛。
“确实有点绕过流程。”孙明远压低声音,“但这是方副处长办公室转递过来的。那张连队公章也是真的。上面打了招呼,我一个小干事哪敢扣着不办。”
“印章是真的,不代表文件有效。”苏锦言手指点在信笺的落款处,“孙干事,翻开你桌上的《驻地随军家属住房管理暂行规定》,第三章第四条。读一遍。”
孙明远下意识地照做,翻开红皮书。
“随军分房名额,申请人必须为现役军人本人,或具有合法随军户口的配偶……”
“接着念补充条款,关于军人已婚状态下的房屋产权代办界定。”苏锦言打断他,指令明确。
孙明远翻到下一页,视线移动:“若军人因执行特殊任务无法到场,且已登记结婚。变更房屋使用权需军人本人出具手写书面变更申请,并经连队指导员与营长双签字核实……”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看这张纸。”苏锦言拿起那张附带的信笺,“落款时间是上个月三号。正文内容完全是县城口音的白话,字迹潦草,根本不是陆北辰的笔迹。没有连队指导员签字,没有营长签字。最重要的一点,作为法定随军配偶,我没有签署任何知情同意书。”
孙明远的冷汗冒了出来。
苏锦言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根据规定,在缺乏法定前置审批文件的情况下,这份变更申请不仅无效,甚至涉嫌盗用军人公章骗取国家房产。孙干事,如果你今天在这份特批流程上盖了你的经手章。日后政治处追查下来,伪造文书骗取军产的从犯,你担得起吗?”
孙明远猛地把那张表格抽回来,后退了一步。他非常清楚随军办的权责边界。方副处长的关系再硬,也不能逼着他在这种漏洞百出的伪造材料上签字。那是砸自己的铁饭碗。
“不办!绝对不能办!”孙明远把表格扔进抽屉,“嫂子,这事太悬了。我这就去向主任汇报。”
办公楼的走廊里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陆北山大步跨进随军办,腋下夹着一个破旧的人造革公文包。他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脸色冻得发红。
“孙干事,我是老陆家的大儿子陆北山。昨天跟方处那边打过招呼的。手续办妥没有?我急着带孩子去子弟学校报到。”陆北山的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
他刚往前迈出两步,视线撞上站在桌旁的苏锦言。
陆北山的脚步僵住,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转头瞪着孙明远,“她跑来捣什么乱?赶紧把字签了把本子给我!”
“大哥起得真早。从县城骑车过来,天都没亮吧。”苏锦言转身,站直身体。
“少给我阴阳怪气!”陆北山猛地一拍门框,指着苏锦言的鼻子,“老二的房子,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妈已经按了手印,全权交给我处理。你少在这儿碍事,赶紧滚回家做饭去!”
面对陆北山的咆哮,苏锦言毫无波澜。她从孙明远桌上拿回自己的户口回执单,叠好放进口袋。
“你说的手印,是指那张没有指导员签字、擅自填写的公章白纸?”苏锦言直视他。
陆北山眼神闪烁一下,立刻拔高音量掩饰心虚。“什么白纸黑字,那上面盖着老二部队的章!妈同意把房子给我,老二也孝顺,这就叫合情合理。你一个嫁进来的丫头片子,真拿自己当陆家管事的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拉拉开的抽屉。
“这是陆家的事,轮不到你说话。孙干事,把东西给我,我们自己家内部解决!”
“砰!”孙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推回抽屉,用身体挡在桌前。
“陆同志,这里是部队机关的随军办,不是你家堂屋,不能乱动公家文件!”孙明远也火了,底气足了起来。
“你敢拦我?”陆北山瞪起眼睛,“方副处长那边打过招呼的,你不给面子?”
苏锦言侧跨一步,挡在陆北山和办公桌之间。
她看着这个狂妄自大、企图用关系网强压一切的男人。对方显然习惯了在宗族小社会里称王称霸,甚至把这种霸道带到了军队驻地的办公机构。
必须在这里当众折断他的依仗。
“你说的内部解决,就是利用婆婆不识字,骗她在一个完全违规的表格上按手印?”苏锦言语速不快,极具穿透力。“你拿着带有现役军人公章的信笺私自填报内容,试图越过第一顺位配偶转移房产。这不是陆家的家务事。这在驻地管理条例里,叫涉嫌伪造军区文书。”
苏锦言目光下移,落在陆北山夹着公文包的手上。
“你嘴里那个打过招呼的方副处长,知道你拿给他表弟的材料是造假的吗?你猜方副处长如果知道你让他背上审批伪造文书的嫌疑,他会保你这个机械厂的工人,还是保他自己的前途?”
陆北山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根本不懂什么法条什么前置条件,他只知道托关系送香烟就能办事。现在被苏锦言几句话剥开了底裤,甚至连方副处长这个靠山都变成了雷区。
“你……你放屁!你少拿大话唬人!老子打死你这个反天的小娼妇!”
陆北山恼羞成怒,举起手臂就要扇向苏锦言。
苏锦言没有躲闪。她的眼神极度冷漠,死死盯着陆北山落下的手掌,等待这一巴掌落下。
只要他敢在驻地随军办动手打军嫂。今天这件事,他连和解的可能都没有。
“住手!”
里间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拉开。随军办的王主任披着军大衣,黑着脸大步走出来。
“跑到随军办来打人?你当驻地的纠察队是摆设?”王主任厉声喝止。
陆北山的手僵在半空,气焰瞬间萎靡,讪讪地放下手臂。
王主任看了一眼孙明远,又扫过陆北山,最后目光落在苏锦言身上。他早上在里间睡觉,外面的争论听得一清二楚。这个新来的军嫂,政策条理清晰得让人意外。
“主任。”孙明远赶紧汇报道,“这位是陆参谋的家属。刚才这位男同志要求办理分房过户,但是材料……不符合规定。”
王主任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昨天下午递过来的那个“条子”。本来想借着老领导的面子通融一下,没想到配偶今天一早就来查底档,把事情彻底挑明了。
现在如果强行办理,那就是实打实的违纪。
“这位同志。”王主任转向陆北山,语气不善,“分配房屋手续不全,退回原籍。家属院不是菜市场,有问题你们回家里协调好再来!”
这句“回家协调”,典型的和稀泥做派。王主任想把违规操作的责任推回给“家庭矛盾”,息事宁人。
陆北山立刻顺坡下驴,恶狠狠地盯了苏锦言一眼,就想拿回抽屉里的文件走人。
苏锦言站定,腰背挺直,没有给王主任留下任何模糊处理的空间。
她转过身,看着王主任。
“主任,我有个问题想当面请教。”苏锦言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有人拿着私填公章的虚假委托书来变更军产。这件事,咱们驻地随军办是打算按‘家务事’处理,还是按组织规定的纪律程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