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红印泥干透。
苏锦言收回视线，顺着墙根走回东厢房。她没推门。现在进去掀桌子，钱桂花大不了一把撕了那张纸，死无对证。
不到最后一刻不出示底牌，这是法庭铁律。必须等那张纸真正递交到办事人员手里，伪造军方文书的既成事实才会锁死。
接下来的三天，陆家小院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苏锦言出奇地安静。每天早晨五点半，她扫净院子里的落雪，生好煤炉。钱桂花端着洗脸盆出来，破天荒地没有开骂。苏锦言主动接过脏水盆，泼出门外。
“算你还懂点事。”钱桂花冷哼一声，手习惯性地摸了摸棉袄内侧的口袋。那里装着那张按了手印的纸。
赵彩凤更是得意。她对苏锦言的态度从刁难变成了无视。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填房，不值得她浪费精力。
苏锦言需要这种无视。她在这三天里，有条不紊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示弱。麻痹对手，让他们放松警惕。
第二件，背法条。上午在互助组糊火柴盒，苏锦言趁人少，翻开那本垫桌角的政策合集。她翻到第七十三页。第三章第六条关于骗取军属待遇的界定，第九条处罚标准，连带落款的发文单位、日期编号，她全盘刻进脑子里。
第三件，确认战场。
隔壁院的何小梅是个老实人。第一天中午，何小梅糊盒子慢了，错过了食堂打饭的时间。苏锦言把自己分到的半个杂粮馒头掰了一块给她。
借着这个馒头，两人在水房洗衣服时搭上了话。
“听说这次后勤处分房卡得很严。”苏锦言把衣服泡进水里，语气随意。
何小梅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可不是。一共就两套带院子的。张大姐昨天跟我们透底了。周五家属互助组开全体会，随军办要带着名单来现场公示。大家都能听见。谁家够不够格，当场见分晓。”
苏锦言用力搓洗衣服的袖口。
周五。全体会。公示。
这是最合适的公开审查场。全院的人都在场，随军办的人也无法和稀泥。在这个场合揭穿那张纸，谁也掩盖不了。
第三天傍晚，天刚擦黑。
陆家院门被推开。陆北山推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走进来。车后座绑着十岁的儿子陆大平。车把上一边挂着两斤五花肉，一边挂着一瓶牛栏山二锅头。
“奶奶！”陆大平跳下车，直奔正房。
钱桂花迎出来，抱着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陆北山把车靠墙停好，嗓门极大：“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赶过来。今晚咱加个菜。”
赵彩凤从屋里出来，熟络地接过肉，转身看向苏锦言所在的灶房。
“苏锦言，把这肉切了。今晚炖一锅大白菜，多放点油。大山和大平在县城吃不到这么肥的肉，给他们补补。”
苏锦言走出灶房，接过系着草绳的猪肉。她面色平静，一言未发，转身进了满是烟火气的屋子。
晚饭摆在堂屋的炕桌上。一大盆猪肉炖白菜冒着热气。
两斤五花肉，大部分进了陆北山和陆大平的碗里。钱桂花把最好的一块瘦肉夹给大孙子。
“多吃点。马上咱大平就是家属院的子弟了。”钱桂花满脸红光。
陆北山灌了一口白酒，大声说道：“妈，我今天在县城找了王木匠。我直接拍板，定了一套五开门的组合柜，还有一张大双人床。明天他就动工。”
“那得不少钱吧？”钱桂花有些肉痛。
“怕啥，老二每个月寄回来的津贴不是在您手里吗？”陆北山不以为然，“等我们搬进大楼，新房子配旧家具，不得让院里人笑话？再说，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这个长子的。老二常年不在家，放着也是白搭。”
赵彩凤在一旁搭腔：“大平明天不去学校了。明天办完手续，我直接带他去子弟学校插班。”
一家人畅想着未来的好日子。
角落里，苏锦言低头吃着杂粮饼。碗里只有几片白菜帮子。坐在她旁边的是陆小云。十六岁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盆里的肉。她伸出筷子，想去夹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
“啪。”
钱桂花的筷子打在陆小云的手背上。
“女娃娃吃那么多肉干什么？多吃点白菜。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肉得留给你大哥和你侄子长身体。”
陆小云手一缩，红着眼圈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锦言停下动作。她用自己的筷子，将刚才提前压在碗底的一块瘦肉，不动声色地拨到了陆小云的碗里。
陆小云愣住了。她转头看向苏锦言。
苏锦言没有看她，继续安静地吃着粗粮饼。
晚饭后，苏锦言照常收拾碗筷。灶房里，她洗着锅，听着隔壁堂屋里越发高亢的笑声。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鸠占鹊巢了。作案动机全家人毫不掩饰。就等周五的互助会。
夜里十一点。家属院只剩偶尔的几声狗叫。
苏锦言靠在冷硬的被窝里，盘算着周五的步骤。如何抛出法条，如何打断对方的狡辩，如何引导随军办给出定论。
门外传来极轻的挠门声。
苏锦言起身，走到门边，抽开木闩。
陆小云溜了进来。她只穿着贴身的棉衣，冻得发抖。
“喝口热水。”苏锦言从暖瓶里倒了杯水递过去。
陆小云捧着搪瓷缸子，暖了暖手。她看着苏锦言，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嫂子，你明天早点出去躲躲吧。或者去后勤处找人。”
苏锦言放下暖瓶：“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才起夜，听见我哥和我妈在堂屋说话。”陆小云咬着嘴唇，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大伯明天不回县城。他说，夜长梦多。不能等周五的互助会公开名单。”
苏锦言目光一凝。
陆小云继续说道：“大伯带了两条大前门香烟。他说他在机械厂认识个人，那是后勤处方副处长的远房表弟。大伯说明天一早，直接拿着那张我二哥按了手印的纸，去找那个表弟牵线。”
她停顿一下，语速更快：“他们打算明天早上一上班，直接找随军办的孙干事，强行把字签了，把章盖了。等生米煮成熟饭，周五互助会上直接宣布结果，谁也改变不了。”
苏锦言静静听完。
对方选择了利用人情网络打时间差，绕开公开审查。如果明天早上这枚公章真的落下去，那套房子就会合规地转移到陆北山名下。再想推翻，面对的将是整个后勤处的系统阻力。
“嫂子，那房子是我二哥的。”陆小云声音带着哭腔，“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更讨厌大伯一家。他们把我二哥当提款机，现在连房子都要抢。你快想想办法吧。”
“我知道了。回去睡吧。”苏锦言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陆小云有些错愕。她以为苏锦言会哭会闹，但苏锦言只是拉了拉棉袄领子，神色极其镇定。
陆小云离开后，苏锦言重新关好门闩。
周五的公开审查取消了。对方强行启动了暗箱程序。
苏锦言转动着右手食指上并不存在的戒指。
计划必须提前。既然他们不想在全院人面前体面收场，那就如他们所愿。
明天早上。驻地随军办。她会带着全套的法条和证据，去准备一场没有彩排的正面狙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