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拍打窗棂。火炕烧得半热。
苏锦言靠在墙边,脑子里复盘着原书剧情。原书里,原身对政策一窍不通,被钱桂花按在互助组糊了一个月火柴盒。等原身回过神,大伯哥陆北山一家已经大摇大摆搬进了家属楼新房。
钱桂花正是用陆北辰寄回来的盖章空白信纸,找人代写了房屋分配委托书。
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部队在实际操作中,到底怎么界定“指定家属”这四个字。纸面规定有漏洞,执行细则一定有硬杠杠。
天刚亮,起床号响彻驻地大院。
苏锦言起身穿衣。她拉开抽屉,翻出自己的随军落户回执单,折好揣进口袋。出门前,她在灶膛里加了两块煤块。
家属院的早晨透着寒气。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
苏锦言直奔驻地随军办。
随军办是一间朝南的大平房。屋内生着铁皮炉子,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标语:严肃军纪,做好后勤。
办公桌后,孙明远正抓着头发,盯着桌上的账本发愁。他是随军办唯一的干事兼会计,高中毕业进的部队,平时人机灵,唯独算账这事让他头疼。
苏锦言走过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孙干事。”
孙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找谁?今天后勤处不开例会,办事去隔壁登记。”
“我来确认一下随军口粮关系落实的月份。”苏锦言递上落户回执单。
孙明远叹了口气,接过回执单拉开抽屉查对。“下个月十五号生效。这个月口粮还得在原籍领。还有别的事没?”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堆账本上,手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一百三十四块两毛。怎么又多了两块四?”孙明远咬着笔杆,眉头拧在一起,“上面下午就要看十一月份取暖费和津贴的对账单。再算不平,副处长得扒了我的皮。”
苏锦言没急着走,目光落在倒扣在桌面的那份《1975年十一月津贴发放明细》上。
“孙干事,算盘清零。”苏锦言开口。
孙明远愣住。
“你左手边第三张单子,二连战士王建设上个月提干,津贴档位调了。但他家属是农村户口没随军,所以不享受十一月份新增的随军家属过冬煤炭补贴,也就是两块四毛钱。你把这笔钱算进汇总支出里了。”苏锦言语速不快,吐字极度清晰。
干律师这一行,查验几十万字的财务报表挑错漏,是庭审前的基本功。
孙明远猛地抓起第三张单子。他看了一眼人员明细,又抓起最新的政策文件一对。
他倒吸一口凉气。王建设确实不符合煤炭补贴资格,两块四刚好对上差额。
孙明远拿起钢笔,迅速在账本上划掉这一笔,重新加总。底账平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看苏锦言的眼神彻底变了。“嫂子,你这眼力行啊。你懂财务?”
“在家常看政策,也看点报纸。”苏锦言语气平淡,“刚才也就是顺眼一扫。”
孙明远赶紧站起来,给苏锦言倒了一杯热水。“你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你,我今天上午连饭都吃不上。嫂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尽管说话。”
苏锦言接过搪瓷茶缸,吹开水面的浮沫。
“确实有个事想请教。我婆婆一直惦记着北辰那套分下来的新房。”苏锦言放下茶缸,看着孙明远的眼睛,“听说只要有军人本人写了字的空白证明信,直系亲属就能越过配偶,直接把房子过户?”
孙明远脸色一板,把账本往旁边一推。
“嫂子,这话也就是在咱们随军办说说,你可千万别去外面乱讲。谁造的谣?”孙明远压低声音,“咱们军区后勤处那是吃素的?一张破纸就能把军产分走?”
“不是说直系亲属可以代办吗?”苏锦言顺着话头引。
“那是针对没结婚的!”孙明远手指敲在桌面上,“《住房管理规定》补充条款说得很清楚。军人一旦结婚,配偶就是法定的第一顺位指定家属。结了婚的军人想把房子直接越过配偶分给父母兄弟?那得过三道关卡。”
苏锦言端起茶缸,不动声色地听着。
“第一,军人本人必须当面或者手写正式的书面变更申请。”孙明远竖起一根指头,“第二,连队指导员和营长必须双签字,证明情况属实且配偶知情同意。第三,报军区政治处备案审查。这三道程序走完,家属院才能认这份代办证明。”
孙明远喝了口水,摇摇头:“平时寄信用的盖章空白信纸,那是寄给家里报平安领津贴用的便签。敢拿那个乱写房屋分配?那就是伪造军区文书,往大了说,送军事法庭都不为过。”
苏锦言得到答案。她要的底牌,拿到了。
不仅不能办,强行办就是犯法。
“多谢孙干事。我心里有数了。”苏锦言站起身,把茶缸放在桌上。
“嫂子客气。以后户口或者粮食关系上有啥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孙明远热络地送她到门口。
苏锦言走出随军办,北风吹在脸上,她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赵彩凤费尽心机想弄的东西,根本就是催命符。如果她没去打听这一趟,任由大房去折腾,最后可能真就被家属院和稀泥的“人情关系”给糊弄过去了。
规则,往往藏在执行者的话语权里。
苏锦言踩着结冰的路面,快步走回陆家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钱桂花没去水槽边洗衣服,隔壁刘翠家的大门也关着。
苏锦言放轻脚步,走到正屋窗前。
堂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缝隙。屋内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妈,这红印泥你拿好。”赵彩凤把一个塑料圆盒推到木桌中间,“赶紧按手印。大山后天就带大平过来办入户。”
钱桂花看着桌面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手有些抖。“彩凤,这上面写的是啥?那随军办的人能认?”
“妈,你不识字,我念给你听。”赵彩凤用手指着纸面,“上面写着‘本人陆北辰因任务在身,特将随军分配新房一套,全权交由母亲钱桂花处置分配。绝无反悔。’”
赵彩凤拍了拍纸张底部:“你看这是什么?这是北辰连队的公章!咱们自己把上面的字填满,这就叫特批证明。只要你在这‘代办人’上按了手印,这房子谁也抢不走。苏锦言就是个外乡人,她懂个屁。等事情办完,直接让她滚去睡柴房。”
钱桂花听见能压住苏锦言,顿时来了精神。“对,她吃我们老陆家的,还敢顶嘴。按!”
钱桂花伸出大拇指,重重地按在印泥上,又端端正正地盖在那张信纸的末尾。
鲜红的指印。
苏锦言站在窗外,隔着两指宽的门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制止。她看着赵彩凤满脸贪婪地吹干墨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进怀里。
签吧。
白纸黑字,公章红印。
这是你们亲手写下的罪证。等到你们去随军办拿房本的那一天,我会在全家属院的人面前,一字一句教你们读懂,什么叫破坏军属产权,什么叫伪造文书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