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露晞又小声哼了一句,脸埋在她颈窝里。
苏晚抱着女儿,沿着街往前走。步子很慢。夜风凉,吹得她胳膊起鸡皮疙瘩。
去哪儿?
不知道。
银行卡冻了,身份证废了,酒店住不了。娘家回不去。朋友……这些年围着陈序转,早疏远了。
街上人少了。路灯把影子拉长。
身后传来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很轻,一直跟着。
苏晚后背绷紧,没回头,加快脚步。
车加速,滑到她身边停下。
黑色轿车,车窗贴深色膜。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都穿黑西装,面无表情。一个四十来岁,脸方;另一个年轻些,眼角有道浅疤。
方脸男人微微躬身。
“太太。”
声音客气,硬邦邦的。
“陈先生很担心您和小姐。”他说,“请上车,我们送您回家。”
苏晚抱紧露晞,后退半步。
“我不回去。”
男人没动怒。
“陈先生很担心。”他重复,“请上车。”
另一个男人上前半步,挡在她侧后方。没碰她,去路堵死了。
露晞被弄醒,睁开眼。看到陌生男人,小嘴一瘪。
“妈妈……”
带哭腔。
苏晚拍她的背。“不怕。”
她看着方脸男人。“让开。”
男人摇头。“太太,别让我们为难。陈先生交代了,务必把您和小姐安全送回去。”
“我要是不上车呢?”
沉默两秒。
“那我们会一直跟着您。”他说,“直到您改变主意。”
露晞哭出来,小声抽泣。孩子吓坏了,把脸往她怀里藏。
苏晚站着没动。
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灯,店员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玻璃门关上。
没人会管。
她看着怀里发抖的女儿,又看看眼前两个像墙一样的男人。
过了半分钟。
苏晚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那片光暗下去了。
“车门。”她说,声音哑。
方脸男人侧身,拉开后座车门。
苏晚弯腰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股皮革味。座椅冰凉。
年轻男人绕到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方脸男人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
落锁声很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启动,驶上主路。
露晞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苏晚搂紧她。
窗外夜景向后滑。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嗡鸣,和露晞的抽泣。
过两个红绿灯,方脸男人开口。
“陈先生吩咐,直接回别墅。”他说,“您的行李,明天会有人送过去。”
苏晚没接话。
露晞哭累了,声音小下去。苏晚轻轻拍她的背,哼起摇篮曲。
调子跑得厉害。
车开上高架,速度提起来。窗外变成流动的光带。
苏晚忽然说:“我手机没电了。”
方脸男人回头。“别墅里有充电器。”
“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陈先生说,您需要休息。”男人语气不变,“明天再联系。”
不是商量。
苏晚不再说话。她低头看露晞。孩子眼睛闭着,睫毛湿的,眉头皱着。
车下高架,拐进林荫道。梧桐枝叶在车灯里一闪而过。
别墅区大门。
车没停,栏杆自动升起。保安站在亭外,朝车里看了一眼,点点头。
他们认得这辆车。
车停在别墅门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碎石路。路灯惨白。
方脸男人下车,拉开车门。
“太太,请。”
苏晚抱着露晞下来。孩子被弄醒,哼哼两声。
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陪她走向大门。
门没锁。
苏晚推开门,客厅灯自动亮了。暖黄的光,照着大理石地面。
家里静得可怕。
她站在玄关。
方脸男人跟进来,停在门口。“陈先生在书房等您。”他说,“小姐可以先回房间休息。”
苏晚转身。“露晞跟我一起。”
男人摇头。“陈先生想单独和您谈谈。”
“孩子必须在我身边。”
两人对视。
男人眼神没躲。“太太,别为难我们。陈先生交代了,小姐累了,需要睡觉。”
他朝楼梯示意。“阿姨在楼上等着。”
苏晚看去。二楼走廊,一个穿佣人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垂着手。
新请的阿姨。她没见过。
“露晞认生。”
“阿姨会照顾好小姐。”男人说,“您放心。”
苏晚低头看露晞。孩子醒了,睁大眼睛看她,眼神里全是恐惧。
“妈妈……”
“宝宝乖。”苏晚亲了亲她额头,“跟阿姨去睡觉,妈妈一会儿就来。”
露晞摇头,小手攥紧她的衣领。
攥得很紧。
苏晚掰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孩子没哭,只是看着她。
阿姨走下楼,伸手来接。
苏晚把露晞递过去。孩子身体僵硬。
“带小姐去儿童房。”方脸男人吩咐。
阿姨点头,抱着露晞转身上楼。露晞趴在她肩上,一直看着苏晚,直到拐进走廊。
苏晚站在原地。
手里空了。
“书房在那边。”男人提醒。
她转身,朝书房走去。步子很沉。
书房门关着。
她直接推开。
陈序坐在书桌后。
穿着深灰色家居服,没戴眼镜。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眼神平静。
“回来了。”他说。
声音没什么情绪。
苏晚站在门口。
“露晞呢?”
“阿姨带她去睡了。”陈序放下佛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累了,先坐。”
苏晚没动。
“为什么?”她问。
陈序看着她。
“为什么要把我们抓回来?”苏晚声音开始抖,“陈序,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几秒。
“这里是你家。”他说,“你和露晞的家。你们不该在外面乱跑。”
“乱跑?”苏晚笑出声,“我带着女儿逃命,你说是乱跑?”
“没人要你们的命。”陈序皱眉,“晚晚,你太紧张了。先坐下,我们好好谈。”
苏晚摇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
“谈什么?”她说,“谈你怎么把我爸气进医院?谈你怎么冻结我的卡?谈你怎么让人像抓犯人一样把我抓回来?”
陈序脸色沉下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
苏晚想退,身后是墙。
他停在她面前,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还是她以前挑的牌子。
“晚晚。”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做这些,是为了保护你们。”
“保护?”
“外面不安全。”陈序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那种小旅馆,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苏晚偏头躲开。
手停在半空。陈序看着她,眼神复杂。
“听话。”他说,“以后别跑了。你和露晞就待在家里,需要什么跟阿姨说,想出门让人陪着。这样对大家都好。”
苏晚盯着他。
“软禁。”她吐出两个字。
陈序没否认。
“是保护。”他纠正。
两人对视。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挂钟滴答滴答。
过了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爱,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平静。
“陈序。”她轻声说,“你不是我丈夫。”
陈序看着她,没反驳。
过了几秒,他嘴角动了动。
像笑,又不像。
“重要吗?”他说。
声音很轻。
苏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序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佛珠,继续捻。
“去休息吧。”他说,眼睛看着手里的珠子,“房间给你收拾好了。露晞在隔壁,你可以去看她,但别吵醒她。”
他顿了顿。
“明天开始,别出门了。需要什么,跟阿姨说。”
苏晚站着没动。
她看着这个男人。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阴影。捻佛珠的手指修长,动作娴熟。
和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
陈守仁坐在同样的位置,做着同样的动作。
一模一样。
“你学得很像。”她忽然说。
陈序手指停住。
抬头看她。
“什么?”
“你父亲。”苏晚说,“那些小动作,语气,看人的眼神。你学得太像了,像到……”
她停住。
像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陈序看着她,眼神深了些。半晌,他低头,继续捻佛珠。
“去睡吧。”他重复,声音更冷,“明天还有事。”
苏晚转身,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眼。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知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