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们要坐火车吗？”露晞揉着眼睛问。
“嗯。”苏晚攥紧女儿的手，走进候车大厅。
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08:05，K开头的普快，第三候车室。
时间还早。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露晞揽在身前。背包放在腿上，一只手搭在拉链上。
手机屏幕亮着。
07:41。
还有二十四分钟检票。
她点开购票软件，确认订单。已出票，座位号3车12A、12B。
退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几秒。
她点开了录音软件。
红色的录音键。总时长：02:47:22。
上次录的，是好多天前了。陈序对着空气低语，说苏家是累赘。
后来她没敢再听。
现在更没必要了。
她长按那个文件，删除。
确认。
进度条走完，记录清空。
露晞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我饿。”
苏晚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小袋饼干，撕开，递给女儿。
“慢慢吃。”
她看着女儿小口啃饼干，碎屑掉在衣服上。伸手轻轻拍掉。
周围人来人往。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不远处的柱子旁站定，点了支烟，目光扫过候车区。
苏晚低下头，把脸埋在露晞头发里。
烟味飘过来。
男人抽完烟，走了。
她慢慢抬起头。
手机震动。
银行APP的推送通知。
“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今日07:44发生一笔支出，金额500.00元，余额……”
是她刚付的出租车费。
账户正常。
她稍微松了口气。
也许陈序还没发现。也许她能顺利上车。
露晞吃完饼干，仰起脸：“妈妈，我们去哪里呀？”
“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苏晚说，声音很轻，“晞晞不是一直想去看真的小河吗？”
“爸爸也去吗？”
苏晚沉默了两秒。
“爸爸忙。”她说，“我们先去。”
露晞“哦”了一声，没再问。
孩子其实都懂。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
她背好包，抱起露晞，跟着人流往第三候车室走。
队伍缓慢移动。
检票口，工作人员刷身份证，机器发出清脆的“嘀”声。
通过。
她脚步加快了些。
站台上，绿色的车厢已经停稳。找到座位，靠窗的连座。
她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让露晞靠窗坐好，自己坐在靠过道。
列车门关闭。
轻微的晃动后，车子缓缓启动。
站台向后滑去，建筑、电线杆、远处的楼群，逐渐模糊。
苏晚一直看着窗外。
直到城市的天际线彻底消失，她才转回头，闭上眼睛。
手心全是汗。
露晞趴在小桌板上，很快又睡着了。
列车哐当哐当地行驶。
苏晚没睡。
这趟车要四个多小时抵达中转站。然后换乘，再三个小时。
目的地是个地图上都不太容易找到的县级市，火车站附近有不少家庭旅馆，价格便宜，也不需要严格的身份登记。
先住下。
再想办法。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她关掉了移动数据，只保留通话功能。
中午时分，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
“盒饭，有需要的吗？”
苏晚摇摇头。
她从背包里拿出面包和水，和露晞分着吃了。
露晞精神好了些，趴在窗边看外面飞驰的田野。
“妈妈，那是牛吗？”
“嗯。”
“那边有好多白色的鸟。”
“是白鹭。”
孩子的声音让车厢里紧绷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些。
苏晚摸了摸女儿的头。
十二点二十，列车准时抵达中转站。
她牵着露晞下车，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中转站是个老旧的火车站，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泡面混合的气味。
下一趟车在下午两点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需要找个地方让露晞休息一下，吃点热的东西。
车站对面有几家小餐馆。
她选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推门进去。
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
“一份馄饨，一份小份的。”苏晚说。
“十二块。”
苏晚打开钱包，抽出二十元纸币。
老板娘接过，找零。
馄饨很快端上来，清汤，飘着几点葱花。
露晞饿了，吹着气小心地吃。
苏晚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
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小餐馆里显得刺耳。
她看了眼屏幕。
没有存储的号码。
但那个尾数她记得。
是陈序。
她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停止。
几秒后，又响了。
露晞抬起头：“妈妈，电话。”
“嗯。”苏晚说，“不接。”
她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发现了。
铃声停了又响，第三次。
老板娘往这边看了一眼。
苏晚拿起手机，挂断，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指尖冰凉。
“妈妈，你不吃吗？”露晞问。
“妈妈不饿。”她勉强笑了笑，“晞晞吃饱一点。”
吃完馄饨，她带着露晞回到候车室。
老旧的电子屏上显示着车次信息。
下午两点十分，开往目的地的列车，状态是“正点”。
她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座位坐下，重新开机。
没有未接来电提醒。
她打开银行APP，查看余额。
工资卡里还有三万两千多。母亲给的那张备用卡，应该还有几万。
暂时够用。
她点开订房软件，搜索目的地车站附近的旅馆。
选了一家评分不高但价格最便宜的，“平安旅社”。
预订，今晚入住，一间大床房。
支付。
输入密码。
系统转了几圈，弹出一个提示框。
“支付失败。请检查支付方式或联系发卡行。”
苏晚皱了皱眉。
换另一张信用卡。
同样失败。
她试了储蓄卡。
还是失败。
心跳开始加快。
她退出软件，直接登录手机银行，查看账户状态。
工资卡状态正常。
她尝试转账，转一百元到自己的另一个账户。
系统提示：“该账户存在异常交易风险，转账功能暂受限。请联系柜台办理。”
她愣住。
又试了试备用卡。
同样限制。
甚至连电子支付账户，也都显示“无法使用”。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她想起陈序说过的话。
“……你娘家公司的资金链，你和你母亲的信用卡额度，我都打过招呼了。”
当时她以为只是威胁。
不是。
他早就动手了。
只是她一直没用自己的卡，没发现。
她以为那是她的名字，她的账户。
太天真了。
陈序既然能控制娘家公司，冻结她个人的账户，又有什么难？
露晞靠着她，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苏晚说，声音有点哑。
她关掉手机，抱紧女儿。
还有现金。
钱包里还有几百块零钱，背包夹层里，她习惯性放了一千元应急现金。
加起来不到两千。
车票已经买了，今晚的住宿……到了地方再找能用现金的小旅馆。
对，还有现金。
她强迫自己冷静。
两点零五分，开始检票。
她牵着露晞，再次通过检票口，上了另一趟列车。
这趟车更旧，车厢里有股挥之不去的烟味。
座位靠过道，露晞靠窗。
车子开动后，苏晚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盘算。
现金够撑几天。
到了地方，先找个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住下。然后……然后怎么办？
而且陈序会不会报警？
以什么理由？失踪？拐带孩子？
他是丈夫，是父亲，法律上他占优势。
她得走得更远，彻底消失。
需要钱。
很多钱。
窗外景色从平原逐渐变成丘陵，隧道多了起来。
车厢里灯光昏暗，露晞又睡着了。
下午四点半，列车抵达终点站。
一个灰扑扑的小县城。
苏晚背着包，抱着半梦半醒的露晞下车。
站台很小，出站口只有两个工作人员懒散地检票。
走出车站，外面是个小广场，停着几辆破旧的中巴。
空气里有股煤烟味。
她按照记忆，往“平安旅社”的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在一排低矮的店铺中间，找到了那个招牌。灯箱坏了一半，“旅”字不亮。
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嗑瓜子看手机。
“住宿。”苏晚说。
“身份证。”
苏晚递过去。
女人刷了一下，在电脑上操作。
键盘敲击声停了。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趴在苏晚腿边的露晞。
“苏女士是吧？”女人说，“你预订的房间，我们这边系统显示取消了。”
“取消了？”苏晚一怔，“我没有取消。”
“那我就不清楚了。”女人耸肩，“反正系统显示已取消。现在没空房了，你另找别家吧。”
“我付了定金。”
“定金会原路退回的。”女人说，“你看你支付账户收到没。”
苏晚拿出手机，开机。
支付软件没有退款通知。
她登录银行APP，查看流水。
根本没有那笔定金的支出记录。
预订时支付失败……但系统当时明明显示预订成功。
她后背发凉。
“能不能通融一下？”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带着孩子，天快黑了。随便哪个房间都行。”
“真没房了。”女人不耐烦地挥手，“你去别家问问。”
苏晚抱起露晞，走出旅社。
天色暗了下来。
她又找了两家旅馆。
第一家，前台刷了她的身份证后，脸色变得古怪。
“不好意思，满房了。”
第二家，直接说“不接待”。
第四家，是个稍微像样点的连锁酒店。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态度客气些。
“苏女士，您的身份证……系统提示有些问题。”女孩抱歉地说，“我们这边无法办理入住。建议您联系一下发证机关。”
“什么问题？”
“不清楚，系统就这么提示的。”女孩压低声音，“您是不是……被限制消费了？或者有什么纠纷？”
苏晚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里。
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刺骨的冷，冷到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露晞困倦地靠在她腿边，小声哼唧：“妈妈，我累……”
她低头看着女儿。
又抬起头。
前台女孩礼貌而疏离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别在这儿惹麻烦”的回避。
苏晚慢慢转过身，抱着露晞，走出酒店自动门。
夜风扑面而来。
街灯亮了，行人匆匆。
她抱着孩子，背着包，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所有通道，都被提前堵死了。
信用卡，储蓄卡，电子支付，酒店入住，甚至身份证。
陈序早就料到了她会逃。
也早就准备好了笼子。
她无处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