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三天后回来的。
行李箱轮子碾过门厅大理石,声音空旷得吓人。露晞攥紧她的手,小脸绷着。
家里太静了。
静得像没人住过。陈序从二楼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
“回来了?”他说。
声音平常得让人心慌。
苏晚点头。露晞躲到她腿后面。陈序看了眼女儿,没说什么,提起行李箱上楼。
晚饭时,他给露晞夹菜。
“多吃点青菜。”
露晞看着碗里那筷子油菜,没动。苏晚说吃吧,孩子才拿起勺子。
饭桌上只有碗筷声。
饭后,苏晚带露晞看电视。动画片的光影在墙上跳。陈序没跟来。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主卧收拾行李。
推开门,陈序不在。浴室灯亮着,水声哗哗。
她慢慢叠衣服。水声停了。
陈序走出来,头发湿的,手里拿着毛巾。他走到梳妆台前,拨了拨头发,转身走向洗手台。
苏晚眼角余光看见他拿起那个白色药瓶。
拧开盖。
手腕一翻。
蓝色药片哗啦啦倒进马桶。不是一粒两粒,是全部。十几粒,堆成一小撮,泛着冷光。
苏晚的手停住了。
陈序按下冲水按钮。
轰——
药片被打散,翻滚,随着涡流下沉。一圈,两圈。消失。
水声停了。
陈序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结冻的湖。
“好了。”他说。
停顿。
“现在,只剩我和他了。”
苏晚捏着衬衫的手指发白。
“你把药……全倒了?”
“嗯。”
“为什么?”
陈序歪了歪头。动作孩子气,眼神却冷。
“不需要了。”
“那是抑制剂!沈医生说——”
“不然他会彻底出来。”陈序接上她的话。
他笑了。嘴角弯,眼睛没笑。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柔,“你还没明白吗?”
苏晚后退一步,脚跟撞到行李箱。
“明白什么?”
陈序走过来。步子慢,没声音。在她面前停下,沐浴露的柠檬草味飘过来——她挑的。
“那药是锁。”他说,“锁住他的。也锁住我的。”
低头看自己的手,张开,握拢。
“我吃了快两个月。有时候‘忘了’,其实是故意的。我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抬起眼睛。
“他想的那些事,一点都不难猜。裁员,撤资,资产重组……还有家里的事。”
“家里什么事?”
陈序没答。他走到窗边,摸厚重的遮光窗帘。
“这窗帘是爸定的。他说睡觉要绝对黑暗。”手指捻布料边缘,“我以前觉得他有病。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苏晚想起刚结婚时,他总开夜灯睡,说怕黑。
“陈序。”她声音发颤,“你刚才说,‘只剩我和他了’。什么意思?陈序……不在了吗?”
问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陈序看了她很久。
“陈序还在。”他说,“只是他太吵了。”
“吵?”
“总是想些没用的事。担心这个,顾虑那个,怕你难过,怕露晞害怕。”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像个娘们。”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苏晚听清了。十年,从没听他嘴里吐过这种词。
“所以你把药停了。”她说,“你想让他闭嘴?”
“不是闭嘴。”陈序纠正,“是让他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没回答。
浴室里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苏晚看着马桶里那摊清水,药片连痕迹都没留下。
她想起沈钧的话:如果感到安全受威胁……
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你在想沈医生?”陈序忽然问。
苏晚猛地抬头。
他侧着脸,眼睛像能看穿她。
“不用想了。”他说,“他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是一边的。”声音平静,“从签协议那天起,就是。”
苏晚觉得地在晃。她扶住衣柜门,指尖冰凉。
“你说什么?”
陈序完全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色惨白。
“沈钧收了钱。”他说,“很多钱。诊断,药,他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计划好的。”
顿了顿。
“除了最后那句——让你报警。那是他自己加的。”
苏晚嘴唇在抖。
“为……为什么?”
陈序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怜悯,是好奇。
“你还没想通吗,晚晚?”他轻声说,“这一切,从爸死那天起,就是设计好的。”
抬手想碰她的脸,停在半空,收回去。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理由,来解释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什么事?”
“清理。”
他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口袋。
“爸的遗产太多了。可有一半,法律上属于你,还有露晞。”顿了顿,“我不喜欢这样。”
苏晚盯着这张她爱了十年的脸。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陈序接上,“让‘爸爸’回来,让他逼我做那些事。这样等一切结束,我还是那个可怜的、被鬼魂控制的儿子。法律会同情我,舆论会同情我,你……”
他笑了。
“你也会同情我。说不定还会原谅我。”
苏晚摇头。
“不可能。沈钧不会——”
“他会的。”陈序打断,“因为他有把柄在我手里。而且我给他的钱,够他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干。”
走到床边,捡起掉在地上的衬衫,折好,放回箱子。
“下周你会去见沈钧。”他背对着说,“他会给你一份诊断,说我病情恶化了,融合加速,主体人格被压制。那是假的,但你得信。”
转过来。
“然后,从那天起,我会开始做一些事。一些‘爸爸’才会做的事。”
“比如?”
陈序走到洗手台前,拿起空药瓶,拧紧盖子,扔进抽屉。
咔哒。
“比如,”他靠在洗手台边缘,“让你签一些文件。”
苏晚明白了。
遗产。信托。那些她拒绝过的东西。
“如果我不签呢?”
陈序看着她,眼神平静。
“你会签的。”
“凭什么?”
“因为露晞。”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针扎进耳朵。
苏晚想起女儿饭桌上的样子。低着头,小手攥紧勺子。
“你想对露晞做什么?”
“我不想对她做什么。”陈序说,“但‘爸爸’会。”
走过来,低头看她。
“你想想,晚晚。一个被父亲人格完全控制的男人,一个连药都不吃了、彻底疯了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事?”声音很轻,“伤害妻子?伤害女儿?还是……更糟的?”
苏晚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响声。陈序的脸偏过去,浮起红印。
他没动。好几秒,慢慢转回来,摸了摸脸颊。
“疼。”他说。
语气像陈述事实。
苏晚的手在抖。
“你不是陈序。”她从牙缝里挤字,“你不是我丈夫。”
陈序看了她很久。
然后笑了。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温柔得像从前。
“晚晚。”他叫,声音也变回温和,“我当然是陈序。”
伸手想握她的手。苏晚猛地缩回去。
手停在半空,收回去。
“只是现在的我,更完整。”他说,“以前那个陈序太软弱了。他爱你,爱露晞,爱到愿意为了你们放弃一切。包括该拿的东西。”
摇头。
“那样不对。”
苏晚后退,背撞到门框。
“我要带露晞走。现在就走。”
“去哪儿?”陈序问,“你娘家?”笑了,“晚晚,你爸公司那个项目,资金链快断了吧?如果我撤资,他能撑几天?”
苏晚僵住。
“还有,”他继续说,语气温和,“你和你妈的信用卡,主卡在我这儿。附属卡额度,我上周调了。每月最多五千。”
顿了顿。
“五千块,够你们三个人生活吗?”
苏晚看着他的脸。每个毛孔都熟悉,每个表情都陌生。
她想起刚恋爱时,吵架说要分手,他红着眼睛拉住她,说没有她活不下去。
那时候的眼泪,是真的吗?
“陈序。”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问完就后悔了。蠢问题。
陈序没马上答。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有那么一瞬间,苏晚觉得看见了从前的他——那个整夜守着她、笨拙准备惊喜、女儿出生时哭成孩子的男人。
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眨了眨眼,微光消失。
“爱过。”他说。
停顿。
“但现在不重要了。”
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
“今晚你睡客房吧。”他说,“主卧……有药味。”
走出去,带上门。
苏晚一个人站着。
站到腿麻,滑坐下去,背靠门板。地毯软,但冷。
她抬起手,看掌心。还留着打他时的触感,温热,真实。
想起那些蓝色药片。在水里打旋,翻滚,消失。
像从来没存在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往客房去了。开门,关门,锁舌咔哒扣上。
然后,死寂。
苏晚把脸埋进膝盖。
没哭。眼睛干得发疼。
过了很久,她抬头,摸出手机。屏幕亮,白光刺眼。通讯录里,沈钧的名字排前面。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
想起陈序的话。
“他和我是一边的。”
是真的吗?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录音软件。红色的录音键还在。上次录的内容,时长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没点开听,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退出,锁屏。
屏幕暗下去,黑暗涌过来。
苏晚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能听见水声。
哗啦啦——
蓝色药片打着旋,沉下去,消失。
像一场小型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