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约了李律师。”陈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三点,在家谈点事。”
苏晚正在给露晞喂饭,勺子停在半空。“什么事?”
“资产安排。”陈序起身,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爸留下的产业,有些手续要完善。我想设立一个家族信托。”
他顿了顿。
“晚晚,你也一起听听。”
苏晚没回头。“好。”
露晞张嘴含住勺子,眼睛看着爸爸。陈序对她笑了笑,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
苏晚继续喂饭,动作很慢。露晞咽下去,小声说:“妈妈,我自己吃。”
“好。”
她把小碗推过去,看着女儿笨拙地握勺子。米粒掉在围兜上。
三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苏晚下楼时,陈序已经开了门。李律师站在门口,深灰西装,黑公文包。
“陈先生,陈太太。”
“请进。”
书房里,李律师从包里取出文件,分成两份递过来。
苏晚接过。
封面烫金:《陈氏家族信托设立方案》。
她翻开。
受益人设定那页,她的目光停住了。陈序是委托人和唯一保护人。受益人有三位:陈序、苏晚、陈露晞。
但下面那行小字写得很清楚。
苏晚每月上限五万。露晞的支出需要凭证,经保护人审核。
再往后翻,限制条款一条接一条。
最后那条,她看了两遍。
“如保护人因意识融合或其他健康原因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管理权转移至指定第三方机构,而非其他受益人。”
苏晚抬起头。
陈序还在看文件,侧脸平静。李律师双手交叠,等待。
“看完了?”陈序问。
“差不多。”
“有什么问题吗?”
苏晚沉默几秒。
“这个信托,目的是什么?”
“资产隔离。”陈序答得流畅,“我现在的情况特殊。意识融合法律上模糊,万一将来有人起诉分割资产,会很麻烦。”
他往前倾了倾身。
“设立信托,资产独立出来。算是一种保护。”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我和露晞的限制这么多?”
“这也是保护。”陈序叹气,“信托资产规模大,受益人权限宽容易惹事。设定固定额度,其实是屏蔽风险。”
他语气软下来。
“晚晚,我不是不信任你。是现在环境复杂,盯着的人太多。我们必须谨慎。”
苏晚没说话。
她低头,又翻到受益人条款。
“每月五万,包括所有开销?”
“对。”
“那如果我想给露晞报班,或者家里添大件……”
“都可以申请。”陈序接得很快,“理由合理,我会批准。”
“必须你批准?”
陈序顿了顿。
“信托规则是这样设计的。”他说,“我是保护人,有责任确保资产不被滥用。”
苏晚抬起眼。
“那如果你不批准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律师轻轻咳嗽。“陈太太,从法律角度,保护人的决策权是信托核心。当然,决策需遵循‘善意原则’。”
“什么是善意原则?”
“简单说,决策必须为了受益人最大利益。”
“谁来判断?”
“这个……”李律师推了推眼镜,“通常以保护人合理判断为准。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恶意,否则法院一般不干预。”
苏晚听懂了。
陈序说了算。
她放下文件,靠回沙发背。
“晚晚。”陈序声音放软,“你别多想。信托设立后,生活不会有变化。该花的钱照样花,只是走个流程。”
他伸手想握她的手。
苏晚把手缩了回去。
陈序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
“你还是不放心?”
苏晚看着茶几上的文件。烫金字反着光。
她想起笔记本里那些话。
“情感是弱点,也可以是工具。”
“需逐步剥离。”
还有那句——“此恐惧,可利用。”
现在,这份文件摆在面前。条款冰冷,逻辑严密。
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棋。
“我需要时间看仔细。”苏晚说,声音平静,“条款太多,一下子看不完。”
陈序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好。不急。”
他转向李律师。“草案先放这里,有问题再联系。”
“好的。”
李律师起身告辞。
陈序送他出去。
苏晚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玄关的对话声,关门声。脚步声回来。
陈序重新坐下。
“晚晚,”他说,“你是不是有顾虑?”
苏晚抬起眼。
“这份信托,如果签了,我和露晞以后花钱,每笔都要经过你同意,对吗?”
“理论上是。”
“那如果你不同意呢?”
“我为什么会不同意?”陈序反问,语气无奈,“我们是夫妻,露晞是我们女儿。我怎么会故意为难你们?”
苏晚没接话。
她看着他的脸。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表情真诚。
完美的表演。
“我只是觉得,”她转开视线,“这样的安排,让人不舒服。”
“我理解。”陈序说,“但你要往长远想。我们现在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家能更稳固。”
他顿了顿。
“而且,有件事我没在刚才说。”
苏晚看向他。
“什么?”
陈序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
“李律师私下告诉我,爸的遗嘱里有个补充条款。”他压低声音,“如果我在一定期限内没完成资产隔离安排,部分遗产可能被强制转入慈善信托。”
苏晚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序苦笑,“如果我不尽快设立家族信托,证明我有能力管理资产,有一部分钱会自动捐掉。不可撤销。”
他看着她。
“晚晚,我不想走到那一步。那是爸一辈子的心血。”
苏晚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可能是。陈守仁完全做得出。
也可能是假的。是陈序编的理由。
她分不清。
“所以,”陈序继续说,语气恳切,“这个信托,不仅是为了保护资产,也是为了保住资产。你明白吗?”
苏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那道旧疤,在皮肤下泛着淡白。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让我想想。”她说。
“好。”陈序站起身,“你慢慢想。”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电脑。键盘声响起,清脆有节奏。
苏晚坐在沙发里,看着那份文件。
阳光斜射进来,落在烫金封面上,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刚结婚时,见陈守仁。老爷子坐在大班椅里,打量她几眼,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小序,你去帮我倒杯茶。”
陈序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她和陈守仁。
老爷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苏晚,”他说,“你知道我们陈家最看重什么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忘了。
只记得陈守仁听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温度。
“我们陈家,”他说,“最看重的是控制。控制产业,控制资源,控制人。”
他顿了顿。
“也包括控制自己。”
当时她没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控制。
控制资产,控制流向,控制她和女儿的生活。
甚至控制恐惧——利用她的恐惧,让她乖乖走进设计好的笼子。
键盘声停了。
苏晚抬起头。
陈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泛暗光。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笔递过来。
“晚晚,”他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签了吧。”
苏晚看着那支笔。
笔尖对着她,像一枚黑色的钉子。
“为了我们这个家好。”陈序又说,语气更软了些,像在哄孩子,“签了,我们就安心了。好吗?”
苏晚没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近,能看清镜片上细微的划痕,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小小的,缩在里面。
她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签。
想说,我看穿了。
想说,这场戏,我不想陪你演了。
但话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陈序还在等。笔举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凝固了。
远处传来露晞的哭声。睡醒了。
苏晚猛地回过神。
她站起身。
“露晞醒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去看看。”
她绕过陈序,往门口走。
脚步很快。
几乎像逃。
陈序坐在沙发里,没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笔身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把笔帽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