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被噩梦惊醒时,天还没亮透。
她猛地坐起,手下意识摸向睡衣口袋。录音笔硬硬地硌着大腿。她按停,塞回抽屉深处。
厨房有动静。
她走过去,陈序背对着她在煎蛋。平底锅滋滋响,晨光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边。
“醒了?”他没回头,“马上好。”
苏晚在餐桌边坐下,指尖摩挲左手腕那道旧疤。一下,两下。
陈序端着盘子过来。煎蛋,培根,烤吐司。他坐下,抿了口咖啡。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眼睛看着盘子。
“还行。你呢?”
“老样子。”陈序顿了顿,“好像做了个梦,记不清了。”
他语气自然。苏晚抬起眼看他。他垂着眼皮,左手指尖沾了点油,正用纸巾慢慢擦。
这个动作她见过无数次。
可昨晚那几句低语,每个字的腔调,都扎在她耳朵里。
“对了,”陈序忽然抬头,“今天下午得去公司,赵伯元那边有个项目书要过。”
苏晚点点头。“好。”
沉默漫开。只有刀叉碰盘子的轻响。陈序吃得很慢,咀嚼时腮帮微微鼓动。他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平时空。
苏晚想起他昨晚那个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细微的纹路。
一模一样。
“晚晚。”陈序忽然开口。
她手指一紧。
“嗯?”
“你爸那边,”陈序放下叉子,“最近是不是有个新项目在谈?医疗器械那个。”
苏晚愣了一下。“……好像是。怎么了?”
“没什么。”陈序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昨天听沈医生提了一嘴,说这行现在不好做,资金压得厉害。”
他语气随意,像闲聊。
苏晚却觉得后背发凉。“沈医生还关心这个?”
“随口聊的。”陈序转回头,对她笑了笑,“别多想。要是需要帮忙,你爸可以随时找我。”
笑容温和,眼神清澈。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出点什么。没有。只有一片平静的坦荡。
“我会转告他。”她说。
陈序点点头,起身收拾盘子。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苏晚想起上个月父亲确实提过,想和陈家合作医疗产业园。当时陈序说考虑,后来没下文了。
现在,他主动提了。
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她指尖的疤被摩挲得发热。
陈序洗好碗,走过来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上去换衣服。”
他上楼了。脚步声均匀。
苏晚盯着冷掉的煎蛋,没了胃口。她拿起手机,点开父亲的聊天窗口。手指悬着,半天没动。
最后锁了屏。
下午两点,陈序出门了。
苏晚听着引擎声远去。她起身走进书房,拉开抽屉。
药瓶还在。
她拧开瓶盖,倒出药片在手心。一粒,两粒……数到第十四粒。
和昨天一样。
他今天又没吃。
连续两天了。
苏晚把药片装回去,放好。转身时,瞥见书架上的紫檀木盒子。
她走过去,打开。深紫色的佛珠,油润润的。
看了几秒,盖上。
回到客厅,她给闺蜜林薇发消息:“有空吗?喝咖啡。”
半小时后,咖啡馆。
“怎么了这是?”林薇打量她的脸,“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苏晚搅着咖啡。
“因为陈序?”林薇压低声,“他那个‘继承’的事?”
苏晚没说话。
“我听说,”林薇凑近些,“做地产的刘家,儿子继承之后,把他妈送养老院去了。说是‘优化资产配置’。他妈闹,他说是他爸的意思,控制不了。”
苏晚抬起眼。
“真的?”
“银行传的,有鼻子有眼。”林薇撇嘴,“要我说,这就是合法夺舍。那些老头子死了都不安生。”
苏晚低头喝咖啡。苦。
“晚晚,”林薇握住她的手,“你得留个心眼。陈序他爸是什么人,你清楚。万一……”
她没说完。
苏晚反手握了握她。“我知道。”
四点半,两人分开。苏晚没立刻回家,在商场里逛。经过儿童区,看见一个小女孩趴在玩具橱窗前。
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有点歪。
苏晚停下,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陈序。
“晚上不回来吃饭,你们先吃。”
就这一句。
苏晚盯着屏幕。她想问,和谁?
最后只回:“知道了,少喝点酒。”
发送。
陈序没再回。
苏晚到家时,天暗了。露晞在客厅玩拼图,阿姨在厨房。家里很安静。
“妈妈!”露晞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
苏晚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拼什么呢?”
“城堡。”露晞小声说,“很难。”
“慢慢拼。”
苏晚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插上耳机,按下播放。
沙沙的底噪声。
她自己的呼吸,翻身的声音。
过了很久。
陈序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梦话。是清晰的、低沉的、完全陌生的语调。
“苏家那个项目……”
苏晚浑身一僵。
耳机里的声音继续,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资金链快断了吧。找过你三次了。说是合作,其实就是吸血。”
停顿。
呼吸声。
然后,更冷,更笃定。
“陈家的资源,每一分都该用在刀刃上。感情用事,是最大的破绽。”
声音停了。
只剩下沙沙的底噪,和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苏晚按停录音,摘下耳机。手在抖。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话。
感情用事,是最大的破绽。
她想起早餐时陈序随口的询问,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说“可以随时找我”。
全是铺垫。
或者全是表演。
楼下传来露晞和阿姨说话的声音,细细碎碎。厨房飘来饭菜的香。
这个家,每个角落她都熟悉。
可此刻,她觉得冷。
彻骨的冷。
陈序回来时,快十一点了。
苏晚靠在床头看书,听见他上楼,进浴室。水声哗哗。然后他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
“还没睡?”声音有点哑,带着酒意。
“等你。”
陈序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头发半干,耷拉在额前。眼睛很亮。
“跟赵伯元喝了几杯,”他说,“那老狐狸,还想探我口风。”
“探什么?”
“看我是不是真的‘变成’我爸了。”
他说得坦然,甚至自嘲。
苏晚没接话。
沉默蔓延。陈序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一下,一下。
苏晚看着他捻动的手指。
动作很轻,节奏熟悉。
她闭上眼。
“晚晚。”陈序忽然开口。
“嗯?”
“要是……”他顿了顿,“要是我以后,做了些你不理解的事,你会怪我吗?”
苏晚睁开眼,侧头看他。
陈序还盯着天花板,侧脸在台灯光下模糊。
“比如什么事?”
“比如一些商业决策。”陈序吸了口气,“可能会伤到一些人,包括……你家里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苏晚感觉心脏往下沉。
“为什么?”
陈序沉默了很久。
“我爸以前常说,”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背书,“商场如战场。心软,死的就是自己。”
他转过来,看着她。
眼睛很深,映着台灯的光点。
“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
苏晚和他对视。想从他眼里找出挣扎,找出愧疚。
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睡吧。”她转回头,关掉台灯。
黑暗笼罩。
陈序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背对她。呼吸渐渐均匀。
苏晚睁着眼,看着黑暗。
耳边反复响着录音里那个冰冷的声音。
感情用事,是最大的破绽。
她慢慢蜷起身体。
很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陈序又动了。
极轻的呢喃。含混不清。
但她听清了几个字。
“……种子……种下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苏晚全身僵硬。
她慢慢转过头,在黑暗里看向陈序的背影。他蜷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像个孩子。
可她再也感觉不到温暖。
只有寒意,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四肢,勒紧喉咙。
她轻轻下床,走到露晞房间。推开门,小女孩睡得正熟,怀里抱着旧毯子。
苏晚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脸。
温热,柔软。
露晞咕哝了一声,往她手心蹭了蹭。
苏晚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很轻。
然后起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走廊很暗。她走回卧室门口,停下。
门缝里透出黑暗。
她拧开门把,走进去,关上门。
陈序还在睡。
苏晚躺回床上,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看着墙壁。
口袋里,录音笔硬硬地硌着腿。
她没拿出来。
只是静静躺着,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
一遍遍回想那句话。
感情用事,是最大的破绽。
天快亮时,她才模糊睡去。
梦里,黑色的种子掉进土里。发芽,抽枝,长出狰狞的藤蔓。藤蔓缠住她的脚踝,往上爬,勒紧。
她挣扎。
藤蔓越缠越紧。
最后,她看见藤蔓的源头。
是陈序的眼睛。
冰冷,平静,看着她。
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晚惊醒时,天已大亮。
身边空了。她听见楼下陈序和露晞说话的声音。他在给女儿讲早餐要吃什么,语气温柔,带着笑。
一切如常。
苏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看着楼下庭院。陈序蹲在露晞面前,给她整理衣领。露晞仰着小脸,说了句什么,陈序笑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画面温馨。
苏晚却觉得阳光很冷。
她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门外传来陈序的声音:“晚晚?下来吃早餐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哑。
下楼时,陈序已经坐在餐桌边,正给露晞倒牛奶。
“妈妈!”露晞朝她招手。
苏晚走过去,坐下。陈序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他笑容温和。
苏晚接过杯子,握在手心。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
很暖。
可心底那片寒意,散不去。
早餐吃到一半,陈序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
“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客厅窗边,背对着她们。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慢慢切着煎蛋。刀叉碰着瓷盘,发出脆响。
露晞小声问:“妈妈,爸爸在跟谁打电话?”
苏晚摇头。“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陈序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左手无意识地捻着空气——像在捻一串看不见的珠子。
动作熟练,自然。
苏晚放下刀叉。
陈序挂断电话,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点沉。
“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陈序坐下,端起咖啡,“你爸打来的。”
苏晚手指一紧。
“他说什么?”
“还是那个项目的事。”陈序语气平淡,“想约我下周见面详谈。”
他抬起眼,看着苏晚。
“你觉得呢?”
问题抛回来了。轻飘飘的。
苏晚听出了别的。
他在试探。试探她的态度,她的立场。
她沉默了几秒。
“生意上的事,你们自己定。”她说,声音很稳,“我不懂这些。”
陈序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好。”
他没再说话,继续吃早餐。动作不紧不慢。
苏晚却觉得,刚才那几秒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某种隔阂。
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
早餐后,陈序出门。苏晚送露晞上幼儿园,回来的路上,给父亲打电话。
“爸,陈序说您找他?”
父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是啊。晚晚,你跟爸说实话,陈序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苏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怎么了?”
“他刚才电话里,语气怪怪的。”父亲说,“不像以前那么客气。我说项目的事,他直接问‘你们资金缺口到底多大’。我说还在测算,他说‘那就是还没谱’。话很冲。”
苏晚没说话。
“晚晚,”父亲声音低下去,“他那个意识继承的事,到底靠不靠谱?我听说,有些人继承之后,性情大变……”
“爸。”苏晚打断他,“您别瞎想。”
她声音有点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爸不说了。”父亲叹了口气,“你自己多注意。有事随时回家。”
挂断电话,苏晚把车停在路边。
手在抖。
她握紧方向盘,深吸几口气。抬头,看着前方车流。早高峰,车子堵成长龙,缓慢蠕动。
像某种疲惫的爬行动物。
她想起陈序昨晚那句话。
要是我以后,做了些你不理解的事,你会怪我吗?
当时她没回答。
现在,答案浮出来了。
她会。
她一定会。
可是怪了又能怎样?
苏晚发动车子,汇入车流。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只觉得刺眼。
回到家,她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药瓶。
拧开,倒出药片。
还是十四粒。
他今天又没吃。
第三天了。
苏晚盯着掌心里那些蓝色的小药片。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她想起沈钧的话:这是控制融合的关键。
不吃会怎样?
融合会加速。父亲的声音会更清晰。那些冰冷的念头,会更容易钻进脑子。
像种子。
找到合适的土壤,生根,发芽。
苏晚把药片装回去,拧紧瓶盖。放回抽屉,关上。
她走到书架前,打开紫檀木盒子。
佛珠静静躺着。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珠子。冰凉,光滑,沉甸甸的。
她拿起整串,握在手心。
很重。
看了很久,放回去,盖上盒子。
转身时,瞥见书桌角落里露晞的画。一家三口,手拉手,笑得夸张。太阳又大又圆,涂成刺眼的黄色。
苏晚走过去,拿起画。
画纸有点皱。
她用手指抚平,看了很久。
放回原处。
走出书房,带上门。走廊很安静。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里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看着那些光斑。
一动不动。
直到手机震动。
是陈序。
“晚上我回来吃饭。”
就这一句。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回了个“好”。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地板上的光斑。
光斑在移动,很慢,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在动。
就像某些东西。
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