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把车停进地库时,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七分。他熄了火,没立刻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药瓶在西装内袋里,贴着胸口。
他没动。
坐了几分钟,他拔钥匙下车,电梯上行。开门进屋,客厅灯亮着,苏晚坐在沙发上看书。她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
“回来了。”
“嗯。”陈序换鞋,把外套挂好,“露晞睡了?”
“刚睡着。”苏晚合上书,“药吃了吗?”
陈序动作顿了一下,很短。“吃了。”他说,声音如常,“八点整,在车上吃的。”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他走向厨房倒水,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她记得八点零三分手机震动过,是车辆熄火的提醒。时间对不上。
但她没问。
“谈判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还行。”陈序端着水杯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对方难缠,不过框架定了。头疼。”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烟味。苏晚看着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他左手无意识地捻了捻,像在捻什么东西。
可他手里是空的。
苏晚移开视线。“累了就早点休息。”
“好。”陈序站起身,“我先去洗澡。”
他上楼,脚步声消失在浴室门后。水声响起。
苏晚坐在原地,没动。她拿起刚才那本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旧疤,一下,又一下。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陈序穿着睡衣出来,头发半干。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拧开,倒出一粒蓝色药片在掌心。
对着灯光看了看。
然后,他把药片放回瓶里,拧紧盖子,放回原处。
没吃。
苏晚从镜子的反光里看见这一切。她背对着他,正在梳头,梳子划过发丝,动作很慢。镜子里,陈序躺下了,关了他那侧的台灯。
“睡了。”他说。
“嗯。”苏晚放下梳子,也关灯躺下。
黑暗淹过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呼吸声在寂静里交错,一个平稳,一个稍显急促。苏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身边陈序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有点烫。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陈序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调整姿势。然后他的呼吸变了,变浅,变慢,几乎听不见。他在装睡。
苏晚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快速掠过,又消失。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两百多下时,听见陈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含糊的,短促的。
像在回应什么。
她全身绷紧,手指攥住被角。
陈序又动了。这次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落在他脸上。他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
他在做梦?
苏晚盯着他。
几秒后,陈序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只是唇形微微开合。然后,一声极低的、带着气声的句子,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干净利落。”
语调低沉,平直,尾音下沉。
完全不是陈序平时说话的样子。
苏晚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咬住下唇,一动不动。
陈序停了几秒。搭在被子外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陈守仁思考时,常这样。
又来了。
气音,稍微清晰了一点。
“……有我当年的影子。”
停顿。
然后,更清晰的一句,带着一种评估的、近乎赞许的冰冷味道:
“但还不够狠。”
苏晚的血液好像冻住了。她死死盯着陈序的脸。月光下,他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松弛,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梦呓。
可那不是梦呓的语气。
那是陈守仁的语气。她听过无数次,在电话里,在饭桌上,在那些不容置疑的命令里。
陈序说完这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他翻回去,平躺,不再动弹。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早晨,陈序起得比平时晚。他下楼时,苏晚已经摆好早餐。煎蛋,吐司,牛奶。露晞坐在儿童椅上,小口喝燕麦粥。
“早。”陈序声音带着沙哑。他走到苏晚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昨晚没睡好?黑眼圈有点重。”
苏晚身体僵了一瞬。“可能吧。”她把煎蛋盛出来,“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
“什么梦?”
“忘了。”苏晚把盘子递给他,“吃吧。”
陈序接过,在她脸颊亲了一下,走到餐桌边坐下。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吃吐司一边问露晞:“今天幼儿园有手工课对吧?”
露晞抬头看他一眼,迅速低头。“老师没说。”
“爸爸送你?”
“……妈妈送。”
陈序笑了笑,没坚持。“好。”
早餐在安静里吃完。苏晚收拾碗碟时,陈序上楼换衣服。下来时一身挺括西装,走到玄关穿鞋,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今天会晚点。”他说,“还有个会。”
“嗯。”苏晚擦着手走出来,“药带了吗?”
陈序动作顿了一下。很短。他弯腰打开鞋柜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药瓶,晃了晃。“带了。”他放进西装内袋,“晚上八点,我记得。”
“别忘了。”
“不会。”陈序拍拍口袋,“走了。”
门关上。
苏晚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声消失。她转身,走到鞋柜前,拉开那个抽屉。
药瓶不在最外面。
在抽屉深处,靠右的位置。和她昨天早上放的位置不一样。
她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几秒,轻轻关上抽屉。
一整天心神不宁。
午饭没吃,下午收拾房间,动作机械。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那几句话,还有陈序捻空手指的动作。傍晚去接露晞,孩子今天开心了些,说手工课做了小兔子。苏晚耐心听着,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回到家,准备晚饭。七点半,陈序没回来。她发了信息,没回。八点,她哄露晞洗澡睡觉。孩子睡着后,她坐在儿童床边,看了很久。
九点多,楼下传来开门声。
苏晚走出房间。陈序正在玄关换鞋,领带扯松了,脸上带着疲惫。
“吃过了?”她问。
“吃了,应酬。”陈序揉着眉心,“累。”
他走过来,低头靠在她肩上。酒气混着烟味。苏晚没动。
“药吃了吗?”她问。
“吃了。”陈序直起身,“八点整,在车上吃的。”他往楼上走,脚步有点晃,“我去洗澡。”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八点整,在车上。可八点零三分,车辆熄火的提醒才来。
她又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不够狠。
她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完。玻璃杯握在手里,冰凉刺骨。
深夜,陈序睡得很沉。
苏晚躺在他身边,睁着眼。月光很亮,地板上那道窄窄的光带慢慢移动。她一动不动,听着身边的呼吸声。
然后,她听见陈序又动了。
这次不是气音。是更清晰的低语,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做得不错,儿子。”
停顿。
仿佛在思考。
然后,那声音更近了,更清晰了,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冷酷:
“但还可以……更像我一点。”
苏晚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慢慢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陈序。他眼睛闭着,表情平静,甚至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上扬的弧度。
他在笑。
那种笑,她只在陈守仁脸上见过。达成目的时,评估猎物时,那种冰冷的、满意的笑。
陈序说完这句,翻了个身,背对她。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均匀。
苏晚躺在那里,全身冰冷。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夜色浓重,庭院地灯昏黄。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的电子设备。
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
她走回床边,看着熟睡的陈序。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柔和了轮廓,看起来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她拇指移到设备侧面,按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三秒。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红色的圆点,开始缓慢旋转。
录制中。
她把设备塞进睡衣口袋,躺回床上,背对着陈序。眼睛睁着,看着墙壁上模糊的阴影。
口袋里,那个红点无声地旋转。
像一只眼睛。
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