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厨房流理台前,盯着手里的玻璃杯。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两滴,砸在池底。她数到十七下,才伸手拧紧。
转身,陈序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浅灰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镜没戴。左手垂着,右手拇指转着无名指的婚戒。
“早。”声音有点哑。
“早。”苏晚放下杯子,“睡得好吗?”
“还行。”陈序走进来,拉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露晞呢?”
“还在睡。”苏晚看着他,“昨晚你在书房待了很久。”
陈序拧瓶盖的手顿了顿。
“嗯,看了会儿文件。头疼,想静一静。”
“头还疼?”
“好多了。”
对话卡住。冰箱低沉的嗡鸣。苏晚转身打开橱柜,拿出麦片盒,倒进碗里。动作很轻,过分仔细。
陈序看着她背影。
“晚晚。”他忽然开口。
苏晚手停住。
“昨晚……我吓到露晞了,是不是?”
苏晚没回头。
“孩子忘得快。”她说,语气尽量放轻松,“今天起来就好了。”
“我不是故意的。”陈序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熟悉的歉疚,“手自己就抬起来了。像……像不是我的。”
苏晚转过身。
陈序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晨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有点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脆弱得像个玻璃人。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我知道。”她走过去,手搭在他胳膊上,“沈医生不是说过了吗,术后会有这些反应。记忆碎片,条件反射……都是正常的。”
陈序抬起眼。
眼神干净,带着惶惑。
“真的正常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有时候觉得……脑子里不止我一个人。有东西在说话,在教我做事。用的方式,跟我以前完全不一样。”
苏晚手指收紧了。
“比如?”
“比如处理公司那件事。”陈序移开视线,“赵伯元他们刁难我,按我以前,大概会退一步慢慢谈。但那天,我脑子里直接冒出来一个方案,又快又狠。还有……”
他停住。
“还有什么?”
“签字。”陈序声音更低了,“有时候签文件,手自己会动。写出来的字,我自己看着都陌生。”
苏晚想起书房里那份信托文件。最后一页,那个遒劲老练的签名。
她没说话。
陈序忽然抓住她手腕,手指冰凉。
“晚晚,我害怕。”他说,眼睛红了,“我怕有一天,我醒过来,里面住着的已经不是我了。是……是他。”
那个“他”字,带着颤音。
苏晚反手握紧他的手。
“不会的。”她说,声音很稳,“按时吃药就能控制。你今天药吃了吗?”
陈序愣了下,摇头。
“现在吃。”
他松开手,转身去拿药瓶。蓝色小药瓶搁在餐边柜上。他倒出一粒,仰头吞下,喝水。喉结滚动。
苏晚看着他做完。
“今天沈医生会来。”她说,“例行回访。你正好把最近这些感觉,都跟他说说。”
陈序放下水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嗯。”他点头,表情放松了些,“是该问问。老这么着,心里没底。”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那种混合着依赖与不安的调子,让苏晚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化了。她伸手理了理他额前乱发。
“去洗漱吧,早饭好了叫你。”
陈序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疲惫的温和,和他以前千百次的笑容没什么两样。
他转身离开厨房。
苏晚站在原地,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两下,渐渐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淡白的旧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上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钧的短信:“上午十点,方便吗?”
苏晚回复:“方便。谢谢沈医生。”
发送成功。
***
十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苏晚去开门。沈钧站在门外,白大褂外面罩了件深灰羊绒大衣,手里提着黑色医疗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反着冷光。
“沈医生,请进。”
沈钧点头,走进来,在玄关垫子上仔细蹭了蹭鞋底。
“陈先生在吗?”
“在书房。我去叫他。”
“不用。”沈钧抬手制止,“我直接过去就好。评估需要相对安静的环境,家属最好不在场。苏小姐理解一下。”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苏晚抿了抿唇。
“好。”她说,“那我在客厅等。需要什么叫我。”
“谢谢。”
沈钧提着箱子,熟门熟路地往书房方向走。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不紧不慢。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书房门开了,又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陈序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报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沈医生。”
“陈先生。”沈钧走进来,把医疗箱放在旁边小几上,脱下大衣搭在椅背,“最近感觉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取出评估表、电子笔。
陈序身体往后靠了靠。
“不太好。”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比上次跟你通话时,更明显了。”
“具体说说。”沈钧拉过把椅子坐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陈序脸上。
那目光很专注,带着评估的意味。
陈序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很沉。
“最开始是杂音。”他开口,声音平稳,“像收音机调台时的白噪音,断断续续的。后来变成画面,很碎,一闪就过。最近……”
他停住,吸了口气。
“最近,开始有‘想法’了。”
“想法?”沈钧在评估表上勾画着,没抬头。
“嗯。”陈序说,“处理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另一个方案。跟我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更直接,更不留余地。有时候我按自己的方式做了,事后会觉得,要是用那个冒出来的法子,可能效果更好。”
沈钧笔尖顿了顿。
“能举个例子吗?”
“公司里的事。”陈序说,“赵伯元那帮人,您大概知道。他们想压我,按我以前的性子,多半会忍一忍,慢慢周旋。但那天开会,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不用周旋,直接掐他们七寸。我就照做了。”
“结果呢?”
“他们闭嘴了。”陈序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但手段挺狠的,伤了好几个人的面子。搁以前,我做不出来。”
沈钧在表上“决策风格变化”那一栏打了个勾。
“还有吗?”
“记忆碎片出现更频繁了。”陈序继续说,“不止是书房。有时候开车经过某个路口,会突然想起我爸以前在这里骂过司机。或者闻到某种雪茄味,脑子里就自动跳出他抽雪茄时的表情。很细,但很真。”
“情绪上呢?有没有突然的愤怒,或者冲动?”
陈序沉默了几秒。
“有。”他声音低下去,“昨晚,我女儿打碎了我爸生前喜欢的一个玉蝉。我看见的瞬间,火气‘噌’就上来了,手自己抬起来,想打人。那动作……跟我爸当年打我时,一模一样。”
他说到这里,抬手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停住了。但那个姿势……沈医生,我女儿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声音里带了哽咽。
沈钧看着他,没说话。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写着,写了好几行。然后他放下笔。
“从你描述的症状进展来看,融合进程是稳定的,没有出现失控性排异。”沈钧说,语气专业,“目前所有现象都表明,备份人格处于被有效抑制的状态,你的主体意识仍然占据绝对主导。”
他边说边写,笔尖流畅。
最后,在“总体评估”那一栏,他勾选了“融合进程稳定,载体意识目前占主导”。
然后签名,日期。
“好了。”沈钧把表格收进文件夹,站起身,“这次评估结果不错。继续保持,按时服药,注意观察。如果有任何突发状况——比如出现强烈的身份混淆,或者长时间失去自我控制——随时联系我。”
陈序也站起来。
“谢谢沈医生。”
“分内事。”沈钧提起箱子和外套,“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我送你。”
两人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来到玄关。苏晚从客厅沙发起身,走过来。
“评估完了?”她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完了。”沈钧换上职业笑容,“陈先生情况稳定,苏小姐不必过度担心。按时服药,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晚点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他昨晚那个反应……”
“正常。”沈钧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记忆碎片触发的条件反射。以后尽量避免接触高关联度的旧物,可以减少这类刺激。”
他边说边穿好大衣,拉平衣襟,拎起箱子。
“那我先走了。”
“我送您到电梯。”陈序说。
两人出门,走进楼道。电梯就在几步外,沈钧按了下行键。金属门缓缓打开。
他走进去,转身。
陈序站在电梯外,看着他。
沈钧抬手,似乎要按关门键,但手指在空中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和陈序的对上。
极快的一瞥。
楼道灯光冷白,照在两人脸上。沈钧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确认什么。陈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沈钧点了点头。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陈序也几不可察地颔首。
电梯门开始合拢。金属面板反射着扭曲的人影,渐渐收窄,最后“叮”一声完全闭合。下行数字开始跳动。
陈序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回家。
苏晚还站在玄关。
“沈医生怎么说?”她问,眼睛盯着他。
“就刚才那些。”陈序弯腰换鞋,“情况稳定,按时吃药,别瞎想。”
他说得轻松,换好鞋直起身,往客厅走。经过苏晚身边时,手很自然地搭了下她肩膀。
“放心吧,没事。”
苏晚没动。
她看着陈序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报财经消息。陈序看得很专注,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明明暗暗。
一切如常。
但刚才电梯关门前的那个瞬间,她看见了。
沈钧那个眼神。
还有陈序回应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那不像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交流。
苏晚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很疼。
但她没松开。
电视里,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出来:“……近日,多家科技公司股价出现异动,业内人士分析,可能与新一轮‘数字意识遗产’立法草案的推进有关……”
陈序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和刚才在书房里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