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今天要去公司开会。”
陈序蹲着给女儿露晞穿鞋,声音放得很轻。露晞咬着下嘴唇,没吭声,眼睛盯着爸爸的手。那手在系鞋带,动作有点慢,还有点僵。
苏晚站在玄关看着。陈序今天穿了深灰西装,白衬衫扣到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白,眼下泛青。他昨晚又醒了,说是做梦,但没细说。只是早上起来,把婚戒摘了,放进了抽屉。
“开完会就回来。”陈序系好鞋带,拍拍女儿膝盖,站起来。
露晞往后缩了缩,抱住妈妈腿。
陈序动作顿了一下。他推推眼镜,对苏晚笑笑:“药我带了。中午记得提醒我。”
那笑容标准,嘴角弧度像量过。
苏晚点头。“路上小心。”
门关上。露晞还抱着她腿,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变成爷爷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她蹲下,摸摸女儿头发。“瞎说。爸爸就是爸爸。”
“可是……”露晞眼睛红了,“他昨天看我的眼神,好冷。”
苏晚没接话。她抱紧女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旧疤。
送完露晞,她开车回家。
别墅里很静。帮佣在厨房,抽油烟机低鸣。陈序在书房,门关着。
苏晚上楼,走进主卧。
晨光斜斜铺在地板上。她开始整理床铺。抖平床单,拍松枕头。走到陈序那边时,停下。
床头柜上,东西摆得有些乱。眼镜盒,翻了几页的商业杂志,还有那个白色药瓶。
药瓶立在台灯座旁边,瓶身反着冷光。
她伸手,拿起。塑料材质,轻飘飘的。拧开瓶盖,往里看。
蓝色药片堆在瓶底,大概占了一半空间。
她盯着那些药片,没动。
心里默数日子。
手术是上周六。周日晚上八点,吃了第一粒。之后每天一粒,到今天早上……应该是第七天。
一天一粒,七天,七粒。
药瓶初始是三十粒装。现在应该剩……二十三粒。
她晃了晃瓶子。
药片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听起来,好像没那么满。
可能光线问题。
她拧紧瓶盖,把药瓶放回原处。转身去衣柜拿衣服。手指碰到衣架,金属冰凉。
脑子里却还在数。
一天一粒。当着她面吃的。每次都是她倒水,他接过去,仰头吞下。喉结滚动。然后说,“好了”。
从没漏过。
那为什么……
她甩甩头,拿了衣服走进衣帽间。换好出来时,陈序已经上楼了,正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
电动牙刷嗡嗡响。
苏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护肤。镜子里,能看见陈序半个背影。
他刷完牙,洗脸,用毛巾擦干。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白色药瓶。
苏晚动作停住。
陈序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蓝色药片在掌心。小小的,圆圆的。
他盯着药片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去饮水机接水。接了小半杯,走回来,仰头,把药片扔进嘴里,喝水。
喉结滚动。
吞咽。
“好了。”他说,把药瓶盖好,放回床头柜。声音平静。
苏晚继续拍脸,一下,两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没回头。
“还行。”陈序走到衣柜前,“头不晕了。就是睡得不太好,老做梦。”
“梦到什么?”
“记不清。”陈序拿了件灰色家居服,“乱七八糟的。”
他脱下睡衣,换上。后颈那块敷料还在,边缘卷起一点。
“那个,”苏晚指了指他后颈,“不撕掉吗?都好几天了。”
陈序抬手摸了摸。“沈医生说,等它自己掉。”
“痒不痒?”
“有点。”他放下手,“没事。”
换好衣服,他走出卧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苏晚坐在梳妆台前,没动。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定定的,有些空。她抬起左手,指尖摩挲手腕上那道旧疤。
楼下传来陈序和露晞说话的声音。露晞声音软糯,在问爸爸今天陪不陪她画画。陈序说,爸爸有点累,下次。
露晞“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晚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
白色药瓶还立在那里。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转身,走出卧室。
下午,陈序出门散步。
苏晚走进主卧,关上门。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药瓶,拧开。
把药片全部倒在床头柜上。
蓝色的小圆片,哗啦啦散开,堆成一小堆。
她开始数。
一粒,两粒,三粒……
手指拨动药片,发出细微声响。心跳慢慢加快。
十粒,十一,十二……
数到二十时,她停了一下。深呼吸,继续。
二十一,二十二。
没了。
二十二粒。
她盯着那堆蓝色药片,一动不动。
一天一粒,七天,应该吃掉七粒。三十减七,等于二十三。
现在桌上,是二十二粒。
少了一粒。
哪里去了?
她回想陈序每天吃药的情景。早上,当着她的面。倒出一粒,吞下。她亲眼看着的。
除非……
除非他某一次,倒出了两粒,只吞了一粒。另一粒藏起来了。
或者,他背着她,额外吃过。
为什么?
沈钧叮嘱过,必须严格按时。为什么他要偷偷多吃一粒?或者……少吃一粒?
不对。
如果是偷偷少吃,那药瓶里应该多出一粒才对。
现在是少了一粒。
苏晚把药片一粒粒捡回瓶子里。动作很慢,指尖冰凉。
拧紧瓶盖,放回原处。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药瓶。阳光照在塑料瓶身上,反光刺眼。
也许……也许她数错了。
可能初始就是二十九粒呢?可能她当时数错了。
对,一定是这样。
人都会犯错。记忆不可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园丁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响。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出卧室。
晚饭前,她借口找指甲锉,又进了一次主卧。
床头柜上,药瓶还在老地方。
她拿起,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看瓶底。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料到的事——她用手指甲,在瓶底边缘,轻轻划了一道。
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个,她把药瓶放回原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
走出卧室,把用过的纸巾扔进走廊垃圾桶。
陈序散步回来,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气息。
“我买了栗子蛋糕。”他把纸盒放在厨房中岛,“你爱吃的。”
苏晚正在切水果,刀停在半空。“谢谢。”
“晚上吃。”陈序洗了手,擦干,“我上去看会儿书。”
他转身上楼。
苏晚放下刀,走到中岛边,打开纸盒。栗子蛋糕小巧精致,奶油上点缀着金箔。
她盖上盒子。
走回料理台,继续切水果。苹果,橙子,猕猴桃。刀锋落下,果肉分开。
脑子里却像有个陀螺在转。
药片。蛋糕。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那种不安,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晚饭时,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饭。
“露晞上课怎么样?”陈序问。
“挺好。”苏晚夹了一筷子青菜,“老师说她配色有进步。”
“嗯。”
又沉默。
苏晚嚼着米饭,味同嚼蜡。她抬眼,看陈序。
他吃饭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慢条斯理。左手扶碗,右手拿筷。一个米粒掉在桌上,他会用筷子夹起来,放进骨碟。
这些小习惯,都没变。
变的到底是什么?
“陈序。”她开口。
“嗯?”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睡不好。”
陈序筷子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苏晚放下碗,“沈医生说,如果有异常感觉,要及时告诉他。”
“没什么异常。”陈序继续吃饭,“就是偶尔……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很碎,看不清。”
“什么画面?”
“不知道。”他摇头,“好像是我爸书房的一些角落。书架上某本书的位置,窗台上那盆兰花枯死的叶子……就这些。”
苏晚握紧筷子。
那是陈守仁书房的细节。她记得。那盆兰花,去年冬天冻死了,叶子枯黄卷曲,陈守仁不让扔,说留着看。
“还有呢?”她声音有点紧。
“没了。”陈序看她一眼,“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苏晚低头扒饭,“可能有点累。”
吃完饭,陈序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客厅接听。
“嗯……好……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没问题。”
简短几句,挂断。
他走回来,坐下。“赵伯元。约我明天去公司,谈新区那块地抵押的具体细节。”
“这么快?”
“他说夜长梦多。”陈序挑起一筷子饭,又放下,“我也觉得早点定下来好。”
苏晚看着他。
“那块地,”她慢慢说,“爸生前捂了十几年,一直舍不得动。你说抵押就抵押,会不会……”
“正是因为他捂了十几年,现在价值才最高。”陈序打断她,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商业决策不能感情用事。现在集团需要现金流,那块地是最好的抵押物。赵伯元说得对,该割肉时眼都不能眨。”
最后那句话,语调下沉,尾音短促。
像极了会议上那个瞬间。
苏晚握紧筷子。
陈序似乎意识到什么,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的意思是……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方案。”
“嗯。”苏晚低头。
饭后,陈序主动洗碗。苏晚上楼洗澡。
热水冲刷身体,她却觉得冷。脑子里反复回放陈序那句话——“该割肉时眼都不能眨”。
还有药瓶底部的划痕。
洗了很久,她关水,擦干,穿上睡衣。
走出浴室时,陈序已经坐在床上了,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他在发呆。
“不睡吗?”苏晚问。
“马上。”陈序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他伸手,去拿药瓶。
苏晚心脏一紧。
陈序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蓝色药片。动作流畅,自然。
他仰头,吞下。
喉结滚动。
“好了。”他说,把药瓶放回去。瓶底擦过木质桌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位置和之前一样。
苏晚躺上床,关掉自己这边的台灯。黑暗涌来。
陈序也关了灯,躺下。
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但谁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轻声问:“陈序。”
“嗯。”
“你刚才吃药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药瓶好像轻了点?”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陈序说:“没有吧。可能你错觉。”
声音平静,带着睡意。
“哦。”苏晚说,“那睡吧。”
“晚安。”
“晚安。”
她闭上眼。
耳边是陈序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慌。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药片少了一粒。
陈序说没有。
要么是他撒谎。
要么……是她真的记错了。
她希望是后者。
但心底有个声音,很小,很冷,在说:你记得。你记得清清楚楚。三十粒。现在二十二粒。少了一粒。
那一粒,去哪儿了?
她想起昨晚,陈序在客厅沙发上,握着一粒药,等到天亮。
今早他掌心是空的。
药呢?
吞了?扔了?还是……藏在哪里?
她不敢再想。
翻了个身,面向陈序的背影。黑暗中,他肩膀的轮廓模糊隆起。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
握成拳,抵在胸口。
那里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咚,撞着肋骨。
像在警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