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今天要去公司开会。”
陈序蹲着给女儿露晞穿鞋,声音放得很轻。露晞咬着下嘴唇,没吭声,眼睛盯着爸爸的手。那手在系鞋带,动作有点慢,还有点僵。
苏晚站在玄关看着。陈序今天穿了深灰西装,白衬衫扣到顶,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白,眼下泛青。他昨晚又醒了,说是做梦,但没细说。只是早上起来,把婚戒摘了,放进了抽屉。
“开完会就回来。”陈序系好鞋带,拍拍女儿膝盖,站起来。
露晞往后缩了缩,抱住妈妈腿。
陈序动作顿了一下。他推推眼镜,对苏晚笑笑:“药我带了。中午记得提醒我。”
那笑容标准,嘴角弧度像量过。
苏晚点头。“路上小心。”
门关上。露晞还抱着她腿,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变成爷爷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她蹲下,摸摸女儿头发。“瞎说。爸爸就是爸爸。”
“可是……”露晞眼睛红了,“他昨天看我的眼神,好冷。”
苏晚没接话。她抱紧女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自己左手腕那道旧疤。
陈序到公司时,离十点还有一刻钟。
前台看见他,愣住,赶紧躬身:“陈总早。”舌头打结。
陈序点头,没说话,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他。西装合身,脸色惨白。他对着镜子,慢慢调整领口,又把头发往后捋了捋。手指碰到后颈,那里贴着块小敷料,早该撕了,但他留着。像道符。
会议室门开着。
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跟着陈守仁打江山的老人。听见脚步声,交谈声低下去,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掂量。
陈序走到主位,没立刻坐。他放下平板,解开西装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各位叔伯,早。”声音不高,清晰。
有人敷衍回“早”,有人只点头。左手第一个的赵伯元——地产板块老总,陈守仁的把兄弟——压根没抬头,还在翻报表。
陈序像没看见,拉开椅子坐下。
“开始吧。”
前半程顺利。各部门汇报数据,陈序偶尔问两句,语速温和,和从前坐末尾的少爷没两样。
几个老人交换眼神,气氛松了点。
轮到赵伯元。
他把报表一放,身体后靠,椅背吱呀响。“地产板块,上月销售额跌百分之十二。北区‘云顶’项目,预售证卡在规划局,拖三周了。”
他顿住,看陈序。
“小陈总,”他用这称呼,带长辈随意,“项目是你父亲定的调。现在卡着,每天利息烧钱。你看,是不是该动点关系,疏通疏通?”
问题裹着软刺抛过来。
几道目光钉在陈序脸上。
陈序手指无意识摸向左手无名指,空的。他停住,转而去拿钢笔,在指尖转。
“规划局具体卡哪个环节?”
“容积率。”赵伯元嘴角扯扯,“觉得我们绿化率折算有问题,要重核。说白了,想再要好处。”
“之前谁对接?”
“老钱。钱副总。”赵伯元笑一下,“不过老爷子走后,老钱住院了,心脏病。现在这摊,没人顶。”
话里意思明白:你爸的人,你爸的关系网,你接不接得住?
陈序额头冒汗。空调打得低,后背衬衫却粘住。他吸口气,想父亲会怎么处理。脑子里空白,只有沈钧声音回响:别受刺激,正常服药……
“我回头了解情况。”他清嗓子,“如果是流程问题,该协调的,我会去走。”
话说得软,甚至怯。
赵伯元眼里闪过失望。他点头,没再问,但压力还在空气里弥漫。
会议继续。
财务总监汇报现金流,提到笔快到期的海外债券,金额不小。
“这笔债,是老爷子当年为收购德国厂发的。利率低,划算。但下月到期,连本带息,压力大。”财务总监推眼镜,“集团账面资金紧,几个项目都用钱。小陈总,看是展期,还是动备用金兑付?”
又一个选择题。
陈序盯报表上数字,它们像蚂蚁在爬。他努力集中精神,父亲那些记忆碎片毫无帮助。他只知父亲讨厌被动,尤其讨厌被债务掐脖子。
“展期条件?”
“新利率比市场高一点五个点。还要我们提供额外担保。”
“担保什么?”
“新区那块地的优先开发权。”
会议室里几声抽气。那地是陈守仁捂多年的宝贝,位置绝佳,一直没动。
陈序拇指无意识捻动,像捻看不见的珠子。一下,两下。
“不能动那块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
“那备用金呢?”财务总监追问,“如果动用,未来三个月任何项目出突发需求,我们会非常被动。可能需要短期拆借,成本更高。”
进退两难。
陈序感觉所有目光钉在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等待,有不耐烦。他仿佛回到小时候,站父亲书房里,背不出商业案例,父亲就那么坐着,不说话,看他冷汗浸透衬衫。
呼吸急。
他端玻璃杯喝水。水凉,滑过喉咙,没压下燥热。
“还有别的方案吗?”声音透出虚弱。
财务总监和赵伯元对视一眼。
“还有个办法。”赵伯元缓缓开口,手指敲桌面,“把德国厂子剥离。卖部分股权,或整体打包,找买家接盘。这样能还债,回笼现金。”
“那厂子……”陈序下意识反驳,“那是爸布局高端制造的关键,花很大代价……”
“老爷子是花很大代价。”赵伯元打断,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但那是五年前。现在厂子技术没跟上,市场份额被蚕食,连续三年微利。说句不好听的,鸡肋。”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
“小陈总,守业难,难在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舍。你父亲在时,最擅长的不是一直抓着不放,是该割肉时眼都不眨。”
该割肉时眼都不眨。
这话像钥匙,捅进陈序脑子里某个锁孔。
不是记忆,是感觉。冰冷的,坚硬的,带铁锈味的决断。
他握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松开。
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肩膀塌下一点,又慢慢挺直。姿态变换细微,但会议室空气凝滞一瞬。
陈序抬眼。
目光扫过赵伯元,扫过财务总监,扫过每个人。眼神变了。刚才慌乱温吞像潮水退干净,露出底下冷硬礁石。
他开口,语速慢,每个字像冰珠子砸桌面。
“德国厂子,不卖。”
声音不高,赵伯元眉头皱起。
“那资金……”
“新区那块地,”陈序打断,语调平稳得可怕,“抵押给银行,做短期过桥贷款,先还债。利率高点就高点,三个月,撑得住。”
“可是地皮担保权一旦抵押,未来开发……”
“没有未来开发。”陈序说,嘴角扯起极淡的、没温度的弧度,“那块地,下月,挂牌出让。”
会议室死寂。
连赵伯元都愣住。
“出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老爷子当年……”
“当年是当年。”陈序声音依旧平缓,却带斩钉截铁的冷酷,“当年捂地,是因地价会涨。现在涨到头了。城市规划重心南移,新区未来五年配套投入已放缓。现在不出手,等明年风向彻底变,想卖都卖不出价。”
他顿住,看赵伯元。
“赵叔,您刚才说得对,该割肉时要眼都不眨。”他轻轻重复,话锋一转,像薄刃,“但割哪块肉,得看清楚。德国厂子再鸡肋,也是插在欧洲市场的钉子。拔了,再想扎进去,代价更大。地皮不一样,它是死的,是筹码。筹码,就是用来换现钱的。”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冷酷得毫无转圜余地。
更让在座老人心底发寒的是,这套逻辑,这语气,最后那句“筹码就是用来换现钱”的用词习惯——
活脱脱陈守仁坐在那里说话。
赵伯元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去。他看陈序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面温度让他闭嘴。
财务总监低头,快速记录,笔尖抖。
没人再提反对意见。
陈序似乎不在意他们反应。他松开不知何时又攥紧的钢笔,拿平板,划到下一页。
“下一个议题。”他说,声音恢复平稳,仿佛刚才冷酷决断只是幻觉。
但会议室空气已彻底变。
会议在诡异安静中结束。
众人起身离开,脚步轻,交谈声压得低。经过陈序身边时,都下意识避开眼神接触。
陈序没动。
他坐主位上,看人走光,助理小心带上门。
偌大会议室只剩他一人。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幕墙泼进来,照得大理石桌面明晃晃刺眼。空气里残留咖啡、香水,和刚才无声交锋留下的紧绷气息。
他沉默坐几分钟。
然后抬手,慢慢松开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动作僵硬。
第二颗。
他仰头,对天花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明亮光柱里,似乎真带点白色的、冰冷的痕迹,瞬间消散。
他转头,看旁边玻璃幕墙。
幕墙如镜,清晰映出他身影:苍白的脸,一丝不苟的头发,解开两颗纽扣的衬衫领口,还有那双眼睛。
陈序盯着那双眼睛,看很久。
镜子里的人,也沉默回望他。
嘴角那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不知何时已消失。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底下,有什么在无声翻涌。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冰凉玻璃。
指尖下,是自己清晰的倒影。
倒影里那个人,陌生得让他心脏微微缩紧,却又隐隐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
像隔着多年时光,终于看清楚某张一直模糊的脸。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沈钧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怎么样?”
陈序盯着屏幕,拇指在按键上悬停几秒,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玻璃幕墙。
窗外城市轰鸣遥远,像潮水,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很冷。
也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