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王府遣人来驿站传信,邀周宴赴望江楼一聚。
待到马车行至楼下,周宴才发觉今日的望江楼与往日全然不同。往日临江酒楼,多是文人雅客饮酒赋诗,今日却是人声鼎沸,楼内足足聚了数百名青衫秀士,摩肩接踵,满堂喧嚣。
引路的王府使者一言不发,只领着周宴穿过人群,径直入了大厅,没有为他引荐任何人,寇维也不见踪影。
厅中众人全然不拘束,放开嗓门畅谈国事,畅所欲言,丝毫没有避忌。
角落里,一名秀士拍案高声,痛斥李志鸿身为前朝老臣,私心太重,乃是祸乱社稷的国贼;另一边,几人围成一圈,争论户部钱粮调度弊病,细数账册积弊,说着说着,便一条条提出整改的法子,哪里该节流,何处可开源,条理分明。
数百秀士争相发言,人人都想把心中对时局的见解尽数道出,唯恐自己说得少了,落于人后。
大厅两侧,立着十数名王府侍卫,手中各持笔墨简册,垂手静立,不插话、不评判,只是俯首笔录。
周宴心生好奇,缓步走上前去,侧身探头细看。
简册之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下某某人、说了何等言语,骂了何人,提出何等筹策,一字一句,尽数落于纸上。
一名执笔侍卫察觉到周宴靠近,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上不曾停笔,继续将身旁一名秀士刚说出的建言誊写在册。
周宴静静站在一旁,环顾满堂踊跃论政的读书人,又看这些不断书写的笔录,心底暗自惊疑。
他原本以为,王府邀约,该是和世家大族议事,未曾想到,寇维竟召集数百江南士子,在此敞开议论天下政务。所有言论,无论褒贬,尽数收录存档。
一名秀士瞥见周宴,随口扬声问道:“这位兄台,也是来献策的?如今国库空虚,朝廷募银之事,你可有良策?”
周遭不少目光随之转向周宴,静静等候他开口。
话音落地,整座望江楼大厅的喧嚣再度拔高数分。
数百青衫秀士分列厅堂各处,或三五围聚圆桌,或立在廊下阶前,无人拘束,无人忌惮。没有朝堂森严礼制,没有权贵威压束缚,这群扎根江南、饱读诗书、洞悉地方利弊的读书人,彻底放开了胸襟,将积压多年对朝政的看法、对时局的诟病、对救国的良策,尽数倾泻而出。
方才倡议清丈田亩的年轻秀士,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澈,眼神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锐利执拗。他见众人争执不休,当即往前踏出两步,声震满堂,压住所有嘈杂的议论声。
“诸位惧世家之乱、畏士族反扑,不过是庸人自扰、因循守旧!”
他抬手直指窗外滔滔江水,语气铿锵,字字掷地有声:“江南自古富庶,为天下财赋根本,可数十年来,国库所得钱粮,十不存三!为何?绝非百姓贫瘠,绝非商贸凋敝,而是良田归世家、万金藏门阀!”
“天下半数膏腴之地,被江南百余家大族兼并垄断。万亩良田,千顷庄田,层层隐匿、层层瞒报,不入户部田册,不纳朝廷赋税。穷苦百姓守着薄田数亩,承担天下九成税役,年年缴税、岁岁纳粮,稍有灾荒便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反观世家大族,坐拥万顷基业,日日奢靡享乐,宴饮千金、宅院万两,每逢国难危局,却只肯掏出区区数万两白银敷衍搪塞,沽名钓誉!”
一番话,直白凌厉,撕开了大靖王朝最根深蒂固的积弊。
厅堂内瞬间安静大半,不少年岁稍长、心思沉稳的秀士默然颔首,眼底满是认同。这些道理,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在朝堂言说,无人敢当众揭穿。今日在望江楼无拘无束,终于有人敢直言天下病灶。
这名年轻士子未曾停歇,继续高声献策:“劝捐之举,治标不治本!百万银两、千万银两,终究是一次性所得。今年捐银可解燃眉,明年国库依旧空虚,后年朝堂依旧拮据!真正的长久之道,唯有彻查隐匿田亩、重定天下税籍!”
“但凡世家隐匿之田,尽数清查入册,按亩定额、依规征税。不苛待百姓,不盘剥寒门,只取豪强有余,补国库不足。仅此一策,无需年年劝捐、无需处处索财,每年可新增赋税千万两以上,足以填满朝堂亏空、供养边军将士、赈济天下流民、支撑百官俸禄!”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短暂的沉寂过后,立刻有士族子弟愤然起身,出声驳斥。
起身之人身着锦缎长衫,腰间悬着玉珏,气质雍容,一眼便能看出是江南二流世家出身的子弟。他面色涨红,厉声反驳:“少年空谈误国!清丈田亩,何其容易?”
“江南世家传承百年、根基盘错,宗族子弟遍布朝野、人脉牵连天下。一户大族,关联数十宗族、上百姻亲、上千佃户。你一纸政令清丈田亩,便是与整个江南士族为敌!”
“新君初登大位,朝局未稳、皇权未固,北方战乱初平、边境隐患未除。此时贸然撼动江南世族根基,必然引得士族人心惶惶、抱团反扑!届时漕运停运、商贸断绝、盐路封锁、粮商罢市,江南千里富庶之地瞬间瘫痪,天下财赋源头彻底枯竭!区区千万两赋税未得,先失天下半壁江山,此乃自取灭亡之策!”
两方观点激烈碰撞,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数百秀士迅速分化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稳,唇枪舌剑、激烈争辩,人人引经据典、结合时局,句句贴合民生国情,没有半分空泛空谈。
“守旧畏乱,何以兴国?朝堂积弊至此,若一味姑息豪强、纵容兼并,百年之后,百姓流离、士族独大,皇权彻底架空,大靖必将覆灭!”
“激进冒进,何以安邦?治国当循序渐进、稳中求进,非一朝一夕可革百年积弊!新君根基浅薄,强行硬推新政,只会引发天下动荡、诸侯觊觎、外敌入侵!”
“姑息纵容便是等死!年年国库亏空,岁岁边军缺粮,将士浴血戍边,朝堂无银封赏、无粮供养,长此以往,军心涣散、边境失守,外敌铁骑南下,世家良田万金,终究是他人囊中之物!”
“乱世求稳方为大道!先固皇权、再整朝纲、后革积弊,步步为营方得长久。少年只知纸上谈兵,不知朝堂博弈凶险、天下局势复杂!”
人声鼎沸,辩论不休,整个望江楼大厅正气浪翻涌。
立在人群外侧的周宴,静静伫立,眼底满是震动。
他出身世家、举荐入仕,饱读圣贤书,深谙治国之道,也曾在朝堂参与议政、辅佐新君,自认对时局、对民生、对朝政积弊有着清晰的认知。可今日置身这满堂江南群儒之中,听着数百人各抒己见、百家争鸣,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眼界的狭隘。
洛都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有私心、各有派系,权臣相互制衡、官员明哲保身。谈及财政亏空、谈及世家积弊,要么推诿扯皮、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畏首畏尾。无人敢如此直白揭穿病灶,无人敢如此系统献策破局。
朝堂重臣不敢说、不愿说、不能说的真话,这群无官无职、身在民间的江南秀士,尽数坦然道出。
不止田亩税籍一策。
激烈的争辩持续片刻,又有大批秀士跳出原有话题,从各个维度剖析国库空虚的根源,接连抛出全新的救国良策。
一名精通商事的秀士拱手高声道:“田亩改制周期太长、阻力太大,非三五年不能落地!当下之急,可先整顿江南商税!”
“大靖重农抑商,税制老旧僵化。江南坐拥长江漕运、近海通商、盐铁织造、南北中转四大财源,天下七成商贸汇聚于此。可如今商税混乱,关卡私设、官吏截留、豪强偷税,朝廷真正入库的商税,不足实际营收三成!”
“应当废除地方私卡、设立官方统一税关,定统一税制、明统一税率,严查商贾逃税、杜绝官吏贪墨。仅江南一地规整商税,每年便可增收数百万两白银,快速填补国库空缺,无需仰仗世家施舍!”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补充完善:“不止商税!还有盐税、茶税、矿税!江南盐场林立、茶山遍野、矿产丰富,如今大半利权被世家豪强垄断,朝廷所得寥寥无几。收归官营、规范税制,又是一笔巨额税源!”
又有深谙军政的秀士接过话头,目光长远:“节流方可开源!如今朝堂冗余官员遍地、闲散宗室无数、宫廷耗费奢靡。无数无功无绩的官员尸位素餐,白拿朝廷俸禄;诸多闲散宗室不事生产,岁岁耗费国库钱粮。”
“应当裁汰冗官、精简吏治、缩减宗室俸禄、严控宫廷开支。省下无用奢靡之财,尽数用于军国民生,仅此一项,每年便可省下千万两耗费!开源节流并行,方是治国根本!”
各类观点层出不穷、层层递进,从土地税制、商贸赋税,到吏治改革、宗室改制、军费精简、民生普惠、漕运整改、盐铁新规,涵盖治国理政方方面面。
有人主张强硬改制、雷霆反腐;
有人主张怀柔渐进、温水煮蛙;
有人主张富民固本、轻徭薄赋;
有人主张集权收利、充盈国库。
没有统一论调,没有标准答案,却每一句都贴合实际、每一条都具备落地可能。
周宴静静听着,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回神。
他此前困于方寸格局,被百万两捐银的僵局彻底困住,夜夜苦思、日日焦虑,只知埋怨江南世家吝啬、只叹自己无能、只恨前路无路。
可今日他才豁然明白,不是天下无策,是朝堂无人敢用策;不是国库无财,是朝堂无人敢取财。
洛都的官员,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却畏世家、畏动乱、畏担责,人人明哲保身、得过且过。
反倒是这些身在江湖、远离朝堂、无官一身轻的寒门士子,心怀家国、洞悉利弊、敢想敢言,看透了大靖所有的病根,也摸清了所有的破局之路。
视线缓缓偏移,周宴看向大厅两侧肃立的王府侍卫。
十数名侍卫身着劲装、面无表情,身姿挺拔如松,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目不斜视。他们手中握着特制的厚册与狼毫笔,笔尖不停起落,沙沙落笔声混杂在满堂议论声中,细微却从未间断。
周宴缓步上前,俯身细细观望。
册页之上,字迹工整缜密,条理清晰无比。
每一页顶端,都清晰记录着发言士子的姓名、籍贯、家族、年岁、师承,随后一字不落、一句不删,完整誊录其人所有言论、所有观点、所有献策、所有抨击。
谁痛骂权臣误国,尽数记下;
谁诟病户部弊政,尽数记下;
谁倡议清丈田亩,尽数记下;
谁反对激进改制,尽数记下;
谁献策开源节流,尽数记下;
谁辩论有理有据,尽数记下。
哪怕是一句随口的感慨、一句零散的吐槽、一句片面的见解,无一遗漏,全部存档在册。
王府此举,心思深沉至极。
周宴心中骤然通透,后背微微发凉。
寇维召集这数百江南秀士,根本不是闲来无事、听人空谈国事,也不是简单寻访民间良策。
他是在筛选人才、收录民心、划分派系、掌控舆论、洞悉江南全貌。
今日敢直言朝政弊病、敢为家国献策、见解通透、思维缜密、心怀社稷的寒门士子,尽数被王府记录在册。这些人,便是未来可大用的治世人才,是可颠覆旧朝格局、制衡世家豪强、辅佐新君改制的新生力量。
而那些守旧僵化、袒护世家、畏惧变革、空谈误国的子弟,同样被一一标记。
短短一场群儒论政,玉王府不动声色,便将整个江南士林的人心向背、人才优劣、政见派系,摸得一清二楚、收录一览无余。
这般布局眼光、这般隐忍筹谋、这般深沉城府,远非方咏那般只懂教化人情的大儒可比,更远超洛都朝堂一众庸臣的格局。
周宴站在笔录侍卫身侧,默然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数日前望湖楼少年秀士的那句提点——江南不惧朝堂诏令,只惧玉王一语。
从前他只以为,玉王府的威慑,来自权势、来自威望、来自多年坐镇江南的根基。
今日他才彻底明白,玉王府真正可怕的,从不是表面的权柄威压,而是这种润物无声、布局千里、掌控人心、暗蓄大势的顶级谋略。
洛都朝堂还在纠结百万两捐银的得失、还在互相推诿责任、还在固守旧制、苟且度日。
千里之外的江南,玉王府早已跳出细碎纷争,着眼天下大局,默默筛选人才、收集国策、洞察利弊、积蓄力量,为日后整肃朝纲、改制天下、充盈国库铺好了所有前路。
“大人可要上前论政,或是献策一二?”
身旁一名侍卫察觉到周宴久久驻足观望,抬眸淡淡开口,语气恭敬却疏离,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笔录的动作。
周宴缓缓摇头,轻声道:“不必,我依旧无策,唯听诸位高论。”
他此刻已然彻底放下了心中的焦躁与不甘,也放下了身为朝堂使臣的骄傲与自负。
从前的他,自持科举出身、满腹经纶、少年得志,深得新君信任,奉旨出巡便自认身负重任、眼界超群。被王府护卫斥为庸官时,他满心愤怒、百般不甘、耿耿于怀。
可今日置身此间,听完数百群儒论政,看完王府深沉布局,他终于坦然承认——自己确实是庸官。
身居朝堂,手握权柄,却只会循规蹈矩、墨守成规,遇困则束手无策、遇难则进退失据。
空有忠心,无破局之智;
空有官位,无治国之能;
空有抱负,无长远格局。
相比这群民间士子的通透果敢、相比王府主事的深谋远虑,自己确实差之千里。
侍卫闻言不再多言,继续低头誊录满堂言论。
大厅内的争辩依旧火热,从财政赋税、吏治民生,渐渐延伸到边境军务、藩镇隐患、外敌态势、储君新政。
有秀士直言前朝旧臣结党营私,盘踞朝堂、阻碍新政,是为社稷蛀虫;
有秀士痛斥地方官吏贪墨成风,盘剥百姓、隐瞒税源,掏空天下根基;
有秀士分析北方边境隐患,直言边军制度老旧、粮饷调度混乱,常年耗费巨额国库却战力参差;
有秀士评议新君新政,直言年少储君有图强之心、无制衡之术,有革新之志、无落地之力,空有抱负却被权臣、旧制、世家层层束缚。
数百人畅所欲言,无人压制、无人禁言、无人追责。
这般开放包容、这般直言敢谏、这般百家争鸣的景象,是森严刻板、互相倾轧的洛都朝堂,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场面。
周宴缓步穿过人群,沿着大厅回廊缓缓行走,静静聆听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类政见,心中思绪飞速沉淀、蜕变。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寇维此前的沉默与考量。
两千万两年度缺口,五千万两全年财政开支,绝非区区世家捐银可以填补。
方咏的格局,停留在“得百万银两便可解朝廷一时之急”的浅层认知,不懂财政体量、不懂天下积弊、不懂改革根本,故而满足于杯水车薪的募捐结果。
而寇维的格局,早已看透百年病根。
他清楚知晓,募捐是末,改制是本;施舍是虚,税制是实。
想要真正撑起大靖每年五千万两的财政运转,想要支撑朝堂两三年休养复苏,靠求人施舍、靠世家慷慨、靠临时凑款,永远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出路,便是彻底盘活天下税源、规整百年税制、打破世家垄断、清丈隐匿田亩、整顿商贸赋税、裁汰冗余耗费。
而这一切,需要人才、需要舆论、需要时机、需要布局。
今日这场望江楼群儒论政,便是王府布局的第一步。
收天下寒门人才,聚天下利民良策,攒天下改制舆论,待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便可顺势而动、大刀阔斧革新朝政,彻底根治国库空虚的顽疾。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盛,时至正午。
满堂辩论持续整整三个时辰,无人疲惫、无人退场,依旧热情高涨、争相献策。
数百秀士从清晨论至正午,耗尽心力、畅尽所言,将心中所有治国良策尽数倾吐。
两侧侍卫的笔录简册,已然堆积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十卷纸张,每一卷都是江南士林最真实的政见、最落地的国策、最赤诚的家国之心。
就在此时,大厅正门处,一道沉稳儒雅的身影缓步走入。
寇维一袭素色锦袍,步履从容,神色淡然,没有张扬气势,却自带一番掌控全局的威压。
喧闹无比的望江楼大厅,在他踏入的瞬间,骤然鸦雀无声。
数百秀士齐齐止步,纷纷转头望向门口,无人再敢言语,方才肆意论政、无所顾忌的狂放姿态尽数收敛,眼底皆是敬畏。
方才舌战群雄、直言敢谏的年轻士子,此刻也收敛锋芒,垂手而立。
无人知晓寇维何时抵达、在门外听了多久。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寇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一众神色各异的秀士,最后落在堆积如山的笔录册页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他没有问责任何人,没有驳斥任何激进言论,也没有点评任何政见对错。
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响彻整座大厅:
“三日之内,所有笔录整理成册,分门别类、归档留存。”
话音落下,两侧侍卫齐齐躬身应声:“喏!”
随后寇维视线转向全场士子,温声开口:“诸位心怀家国、洞悉时弊、直言敢谏,皆是江南栋梁、天下清流。今日所有献策,王府尽数收录,择其善者、取其精要,传至洛都、呈报储君。”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新君求贤若渴、立志革新,但凡有真才实学、良策利民者,朝廷必有破格录用、量才任用之时。”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满堂士子的心神。
数百秀士人人眼露精光,心中振奋不已。
他们本是寒门布衣、无名士子,空有一腔抱负、满腹谋略,无处施展、无人赏识。今日不过随心论政、直言献策,竟能被王府收录、呈报储君、有望入朝为官、施展所学、造福家国。
这份机遇,是他们此生从未奢望的殊荣。
无人知晓,从这一刻起,江南士林人心,尽数归向玉王府、归向新君新政。
那些敢言敢谏、有才谋事的寒门士子,从此成为朝堂改制最坚实的民间力量;那些守旧僵化、袒护世家的子弟,彻底失去话语权、被时代淘汰。
无形之间,玉王府以一场望江楼论政,收拢江南民心、筛选天下人才、奠定改制根基,为日后千万两税源落地、朝政革新铺平了所有道路。
寇维目光微转,最终落在静静伫立在回廊下的周宴身上。
四目相对。
周宴心中豁然开朗,彻底褪去此前的焦躁、自负、不甘,躬身行礼,姿态诚恳谦卑。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趟江南之行,从来不是为了讨要区区百万两捐银。
是为了亲眼看见天下积弊、亲眼看见民间良策、亲眼看见顶级格局、亲眼完成自我蜕变。
百万两白银,只是微不足道的皮毛。
今日这场群儒论政、这场人心收拢、这场大局布控,才是真正足以挽救大靖财政、撑起天下国运的无上至宝。
寇维对着周宴微微颔首,轻声道:
“周大人,今日听得如何?”
周宴抬眸,神色郑重,字字诚恳: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周某从前井底观天,格局狭隘,今日终见天地辽阔、治国真章。”
“国库空缺,不在无银,在无策;朝堂积弊,在无人,在无勇。”
“晚辈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