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掠过咸宜观的飞檐,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慢悠悠飘过前院。
鱼玄机立在廊口,目光远远望着山门的方向。方才那一名答应捎带诗笺入城的香客,背影早已经消失在曲折山道尽头。
阿荞拎着一桶刚打回来的井水,脚步轻轻走过廊下。看见她独自站着,便放缓步子。
“姑娘还在看山路?”
鱼玄机声音轻轻飘在风里。
“没看山路。只是在想,那一页纸,不知会随着那人去往何处。”
阿荞把水桶搁在廊边,挨着廊柱站定。
长长的回廊两侧,墙面斑驳。许许多多深浅不一的墨痕,层层叠叠留在石壁之上。有人写山间风月,有人叹仕途失意,有人随口记下一段旅途见闻。偶尔路过三两游人,便停下脚步,一字一句默读。兴致来了,自己提笔添上几行。从前她走过这条廊,只匆匆侧身而过,从未多驻足片刻。
阿荞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墙壁。
“姑娘今日怎么留意起游人随手写下的字句?”
“从前总觉得,心事贵重,该封在笺里,辗转送到那个人面前。” 鱼玄机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
“今日才忽然觉得,笺纸太轻。”
阿荞歪了歪头: “笺纸轻,难道墙壁便牢靠吗?”
“墙不会走。” 鱼玄机低声道。
阿荞沉默片刻。
“若是写在墙上,来往所有人都看得见。闲言碎语,怕是躲不开。”
鱼玄机缓步,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
阳光斜斜切过墙面,新旧墨痕交错。一个过客留下一场心事,另一个过客路过,看见,读过,转身离去。一封信可以遗失,可以被随手丢在行囊角落,可以搁置案头慢慢遗忘。一面墙,日升月落,守在此地。不必苦苦拜托谁代为传递,不必日夜悬心等待一封不知何时会来的回信。
“若是藏在笺中,无人收到,心事便等于从未存在。” 鱼玄机停下脚步,盯着一处尚留空白的墙面。
“那姑娘不怕旁人曲解字里的意思?” 阿荞紧随其后。
“世人本就难得全然读懂另一个人。” 鱼玄机垂眸。
“就算读错,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看过便忘。总好过一腔心绪,连一个看见的人都没有。”
阿荞若有所思的点头。
“姑娘当真决意落笔?”
“我想试一试。”
“客堂常备笔墨供游人题咏,那我去取来。”
“劳烦阿乔。”
阿荞转身快步离开长廊。廊下只剩鱼玄机一人。风穿过廊柱,吹得她衣衫微微晃动。她抬眼望向那一块空白的墙壁。许许多多细碎的片段,一幕幕自心头掠过。年少提笔,四座惊叹;一场情缘,匆匆散尽。只身踏入咸宜观,晨昏度日,秋来暑往。昨夜灯下写下寄往城中的诗句,交付陌生香客,一夜辗转,心底那一点期盼,一点点冷却。
不多时,阿荞捧着砚台、一支粗笔回来。墨汁磨得浓润,静静盛在砚中。
“这支笔粗,石壁粗糙,写不出案头小字那般娟秀。” 阿荞把东西放在墙边一张矮几上。
鱼玄机伸手,握住笔杆。笔尖悬停在石壁一寸之外,迟迟没有落下。
阿荞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我该不该写下那些耿耿于怀的旧事。” 鱼玄机低声自问。
“要看姑娘写字,是写给某一个人,还是写给自己。”
鱼玄尖心头微微一颤。
写给某一个人,便免不了等候,免不了牵挂,免不了因杳无音讯而暗自神伤。写给自己,只求一腔郁结,寻一处安放。不必等谁回应,不必盼谁懂得。
她手腕微微下沉。
墨汁沾在粗糙的墙面,缓缓晕开一小块深色。一字一字,慢慢落成。
闲掩云扉对晚秋,尘途漂泊意难收。
一封鱼信随风远,半世幽怀付壁留。
野径何人知怅惘,空山终日自淹留。
往来过客休相问,万种心事不诉愁。
鱼玄机腕间力道忽轻忽重,墨痕时深时浅。
阿荞望着墙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鱼玄机写完最后一字,收回手臂。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墨。她往后退了几步,静静看着那一首完整的诗,落在一众游人留下的字句之间。
“写完了?” 阿荞开口。
鱼玄机放下笔。
廊外有游人说笑声顺着风飘进来。三三两两的男子,穿过前院,慢慢走入长廊。有人目光一扫,很快便看见了那一方崭新的墨迹。
“此处又有新诗?” 一名青衣书生加快脚步走过来。
同行几人一并围上前,低头细读墙上字句。
“看不出是哪位先生手笔。” 另一人喃喃。
身旁一个年长些的游人摇了摇头。
“字迹纤秀,怕是女子。观中多是游人题咏,寻常女子极少留墨石壁。女冠平素大多只写笺纸,这般落笔石壁,也算一桩少见的雅事。”
几句闲谈落入耳中。鱼玄机站在稍远一根廊柱之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回避。
阿荞凑近她身侧,压低声音:“要不要出去说一句?”
鱼玄机轻轻摇头。
“若是有人出言轻薄,妄自揣测呢?”
“我落笔在此,便早已料到。” 鱼玄机目光落在墙上。
“墙不会说话。写字的人,也不必一一出面解释。”
几名游人低声议论一阵,有人称赞字句清寂,有人淡淡一笑,只当是寻常闲咏。片刻过后,一行人便转身,继续往后院游览。长廊再度安静下来,只剩墙上那一片崭新墨迹,静静迎着穿堂而过的秋风。
阿荞弯腰收拾砚台笔墨。
“往后,会不会日日有人专门寻到这面墙来看姑娘的诗?”
鱼玄机抬眼望向远山。云层缓缓流动,遮住半边日光。
“我不知道。”
她忽然明白,从笔尖落下第一滴墨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往后往来咸宜观的过客之中,有人会记住廊壁上一首清寂的小诗。名字或许传开,流言或许滋生。她不再只能将心事封进笺纸,托付一个不知姓名的路人。可同样,往后她的悲欢,也许再也不能完完全全藏于自己心底。
风卷起落叶,轻轻擦过墙面崭新的墨字。
鱼玄机伫立廊下,久久没有移步。她不知道下一个驻足读诗的,会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一面墙壁,日后会替她引来什么,又会替她埋下多少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