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舟船紧挨停靠如海上囚城,黑压压的船阵横亘在海面之上,咸腥刺骨的海风卷着冰冷浪涛,一遍遍拍击着老旧船身,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嗡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封砚与鱼璎珞化作两道悄无声息的幽影,贴着粗糙船舷疾速掠向下一艘沧渔帮囚船,衣袂擦过木板,连半分多余的风响都未曾惊起,行事谨慎到了极致。
经过整整一日一夜的隐秘奔袭,二人的营救章法早已练得浑然天成,每一步都掐准了最安全的时机。
先以精神力如细密蛛网般细细扫过整艘船只,将船上修士的值守方位、巡逻间隙尽数勘破,再催动水属性神力布下水云匿踪阵,身形彻底隐入海风与船影的夹缝之中,即便有修士近身走过,也难察觉半分异常。
若是倒霉的巡逻修士不慎撞破隐匿,封砚便会抬手凝出凌厉神力,以雷霆之势瞬杀出手,全程不泄半分声响,连一丝异动都不会暴露。
随后二人快步入舱,以浑厚神力牢牢锁死舱内动静,俯身轻声安抚着缩在角落、惶惶不安的人鱼族群,再小心翼翼护着这些身带掳掠旧伤、被玄铁索缚得四肢僵硬的老弱族人,逐个扶着船舷缓速入海。
这些人鱼久困体虚、步履迟缓,入海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激起半分水波引来杀身之祸,也正因如此,每完整解救一船,都要耗去近两炷香功夫,半分急躁都要不得。
日头从正午炽烈的骄阳缓缓西斜,将无垠海面染作一片绚烂熔金,波光粼粼间透着几分暖意,可天光很快便柔缓下来,又被沉沉暮色一点点吞没,整片海域渐渐沉入昏暗之中。
海风卷着邻船饭菜的香气掠过船舷,混着海水的咸腥与船板腐朽的淡淡气息,碗筷碰撞的轻响与修士换班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密密麻麻的舟船间散漫飘漾,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夜幕彻底沉落,海域陷入浓墨般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艘艘大船的船舷与桅杆之上,火把与莹白灵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火光与清冷的灵辉在海风中摇曳交错,投下斑驳晃动的残影。
夜色本是绝佳的隐匿掩护,可沧渔帮的巡逻防备却愈加密集,提着火把的修士身影在船间来回穿梭,呵斥与盘问声此起彼伏,哪怕一丝微不可查的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数道凌厉目光的反复扫视,警戒程度堪称滴水不漏。
为了死死瞒住空船的踪迹,封砚每解救完一艘囚船,便会抬手以神力引燃船上备好的火把,错落有致地排布在舱口、船舷各处。
远远望去,整艘船灯火如常,与周遭囚船毫无二致,即便巡逻修士远远瞥过,也只会以为船舱内依旧关押着人鱼,根本瞧不出内里早已人去船空,只剩一片死寂。
火把燃了又换,夜露渐渐沾湿二人的衣袍,带来阵阵寒意,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抹微白的鱼肚色,漫长难熬的黑夜即将褪去。
整整一日一夜,封砚与鱼璎珞未曾有过半刻停歇,从烈日当空奔袭至晨曦微露,连同白日最先救下的三十二船人鱼,二百余艘沧渔帮囚船,已被救走近一百八十船,仅剩最后二十余艘船只,还困着亟待解救的族人。
封砚持续运转精神力探查周遭动静、维系水云匿踪阵,又数次出手清剿值守修士,神力与心力早已耗损到了极致。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微促却被他强行压至平稳,唯有眸底的冷冽分毫未减,周身萦绕的神力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虚浮,显露出深处的疲惫与乏力。
鱼璎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敢高声惊扰,只能压着声音,满是担忧地轻声道:
“封公子,你还撑得住吗?”
封砚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周遭摇曳的火光,指尖微动,储物戒指掠过一抹淡微光晕,两枚丹药旋即落于掌心。
他仰头将丹药服下,温润的药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缓缓滋养着枯竭的神力,堪堪压住翻涌的乏力与眩晕感。
“无妨。”
他的声线依旧沉稳,却染着一丝极淡的沙哑,透着连日奔袭的疲惫:
“拖得越久,破绽越大,必须抓紧时间,我们继续。”
淡蓝色的匿踪阵再次裹住二人身形,与晨曦的微光、未熄的火光完美相融,两道幽影又悄无声息地掠向下一艘囚船,不敢有半分耽搁。
日头缓缓爬至半空,明媚的天光洒满整片海面,驱散了夜间的寒意,船队间的人声愈发嘈杂,修士换班、走动、传令的身影络绎不绝,白日的警戒也比夜间更严了几分。
二人以最快速度清完此船的值守修士,船舱内的人鱼便在鱼璎珞的引导下陆续入海,只剩最后三个人鱼族人,踉跄着挪向船舷,旧伤牵扯着筋骨,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身形摇摇欲坠。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急促刺耳的呼喝猛然穿透海风,从邻船骤然炸响:
“李队长!帮主传令,各船队长即刻赴主船议事!”
呼喝声接连不断地荡开,整片船队都在同步传令,这本是沧渔帮晨间例行的议事召集,却让封砚眸色骤然一沉,心头瞬间绷紧!
传令修士必然会逐船通知,只需踏入相邻的空船,那靠火把维系的伪装便会瞬间戳破,空船无人的真相会彻底暴露。届时沧渔帮必定全线戒严,布下天罗地网,剩余二十多船的族人,便再无悄无声息获救的可能。
鱼璎珞脸色骤然大变,快步走到封砚身侧,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慌乱:
“怎么办?还有二十多船族人未救,他们一查便会发现空船,届时再难动手!”
封砚目光快速扫过眼前三个人鱼,脑中飞速盘算,转瞬便定下计策,当机立断指向其中身形稍健硕的一人:
“你即刻入海,找到我的同伴,告诉他们,趁船队大乱,伺机营救剩余族人,不必等我们。”
又看向余下两人,语气沉凝有力,给足安全感:
“你二人暂且佯装人质,随在我与鱼璎珞身侧,我以神力全程护持,保你们无碍。”
二人虽心有慌乱恐惧,却也知晓此刻事态危急,当即攥紧拳头,郑重应声:
“遵命,封公子!”
传信的人鱼不再耽搁,纵身一跃,悄无声息滑入海中,身影转瞬便没入翻涌的浪涛之中,只留下一句郑重的承诺:
“封公子放心,我定将话带到!”
事不宜迟,瞬息之间,维系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水云匿踪阵轰然溃散,淡蓝色的光幕彻底褪尽。
封砚抬手凝聚起火属性神力,雄浑狂暴的火元奔涌而出,焚风扑面,热浪滔天,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然拍向眼前空寂的船身。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撕裂海面,熊熊烈焰裹挟着木屑碎片冲天而起,滚滚黑烟尘弥漫四方,船板震颤的余波荡开数丈之远,巨响如惊雷般惊动了整片沧渔帮船队,原本有序的船队瞬间乱了阵脚。
前来传令的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僵在原地,满眼错愕与惊恐,待烟尘稍稍散去,他便看清了海面半空的身影。
封砚周身赤芒萦绕,虚浮于浪涛之上,鱼璎珞与两个人鱼被他护在身前,俨然一副挟持人质的姿态。
修士瞳孔骤缩,当即回过神,扯开嗓子厉声暴喝:
“敌袭!有外敌劫走人鱼!”
这声喊如惊雷炸响,四处奔走传令的修士齐齐踏浪聚拢,数十道身影腾空而起,转瞬便将封砚团团围在半空,一个个目露凶光,煞气腾腾,周身神力涌动,随时准备出手。
为首的络腮胡修士持刀上前一步,横眉怒目,厉声喝骂:
“你是何人?竟敢劫我沧渔帮的货物,简直是找死!”
封砚面色冷冽,语气淡漠疏离,丝毫不将眼前众人放在眼里:
“吾乃石家弟子,听闻你沧渔帮在此掳掠人鱼,我族修炼需人鱼精血,特来借几人一用。”
他抬手示意了下身侧的“人质”,佯装转身撤离,姿态从容:
“人已借到,告辞。”
说罢便带着鱼璎珞与人鱼朝远方海面疾速掠去。
“放肆!”
络腮胡修士勃然大怒,手中长刀迸出凛冽寒光,煞气冲天:
“我沧渔帮之物,岂容你妄取!给我追!”
数十名修士应声催动神力,悍不畏死地扑杀而上,攻势凌厉,欲将封砚当场拿下。
封砚眸底寒芒微闪,刻意压低自身修为,佯装气力不支的模样,反手与众人缠斗起来。
打斗间故意闷哼一声,肩头神力微晃,刻意露出吃力的破绽,看似狼狈招架,实则招招精准狠厉,掌控着整场打斗的节奏。
就在此时,一名修士慌不择路踏浪而来,神色慌张地大喊:
“王队长!西侧数船皆空,人鱼全都不见了!”
络腮胡修士脸色骤变,目眦欲裂地瞪向封砚,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是不是你干的!那些人鱼,是不是被你们掳走了!”
封砚赤色神力翻涌如焰,佯装酣战正酣,扬声大笑,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
“不错!其余人鱼早已被我族长老接应带走,专供我族修炼,你们拦不住!”
他随即沉声厉喝,字字带煞,震慑全场:
“我族长老即刻便至,你等再敢纠缠,今日便血债血偿!”
围杀的修士闻言心神大乱,攻势瞬间顿滞,惧色爬上脸庞,原本凌厉的出手也变得畏手畏脚。
封砚趁势横扫而出,火属性神力如赤练翻卷,瞬间放倒大半修士,只留下四五名活口。
幸存的修士又惊又惧,看着满地坠海的同伴,再想到对方还有长老增援,早已没了半分战意,只想尽快脱身。一人急声对着络腮胡修士道:
“队长,此人实力强横,还有后手,我们根本不敌!”
络腮胡修士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嘶吼,满是不甘:
“快!两人速去主船禀报帮主,请帮主带人增援,务必夺回人鱼!”
两名修士不敢耽搁,转身踏浪狂奔,疯了一般朝着主船方向急驰求援。余下之人则缩在后方,只敢远远围堵,再不敢贸然上前拼命。
封砚见状,也不追赶,依旧装作力竭疲惫之态,带着鱼璎珞与人鱼缓缓后撤,身影渐渐没入远方海面的薄雾之中,彻底引开了这批修士的注意力。
海面之上,爆炸烟尘未散,沧渔帮船队彻底乱作一团,火把歪斜,人声鼎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封砚离去的方向吸引。
海面之下,暗流涌动,接到传信的封清鼋等人,已趁着这场惊天大乱,化作数道幽影,朝着剩余的二十余艘囚船,悄然潜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