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面还泛着青灰。罗皓推开“安栖居”的房门,锈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拔出来。他把钥匙塞进袖口,麻袍领子往上拉了半寸,遮住下半张脸。肩上的伤没好透,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铁钉卡在骨头缝里,但他脚步没停。
酒馆在镇子东头,离城门不远。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漆皮剥落,勉强能认出“醉仙楼”三个字。门板半开,里面传出几声低语和碗碟碰撞声。罗皓站在巷口看了两眼,确认没有巡卫盯梢,这才低头走进去。
堂内光线昏暗,几张粗木桌零散摆着,七八个汉子坐在角落,没人说话,只低头喝汤。炉灶边坐着个胖小二,正往锅里下面条。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一眼,又低头忙活。
罗皓走到靠墙的桌子坐下,背对着门,右手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小二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桌上,没问要什么,也没多看一眼。
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底下是几片野菜和碎肉。罗皓拿起勺子,慢吞吞舀了一口。烫,但不难喝。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那些人依旧沉默,可每当有人推门进来,所有人目光都会不动声色地飘过去,又迅速收回。
这地方,人人自危。
他故意咳嗽了几声,肩膀跟着抖了一下,左手按住左肩布条,皱眉吸气。这一动,果然引来了注意。坐在斜对面的一个瘦弱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一闪,又低头扒饭。
那人穿的是旧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右手三根手指蜷着,伸不直。左脸有道浅疤,从耳根划到嘴角。吃得极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咬碎才能咽下去。
罗皓继续喝汤,等那阵咳嗽平息后,低声对小二说:“最近城里管得严?”
小二擦着桌子,头也不抬:“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随口一提。”罗皓声音压着,“昨天进镇差点被拦下,听说西岭封了路?”
小二动作顿了顿,还是没抬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想跑也跑不出去。”
说完,端起空碗转身走了。
堂内更安静了。
罗皓放下勺子,手搭在桌沿,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个瘦弱修士。对方吃完最后一口,慢慢起身,拎起破包袱往外走。经过罗皓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罗皓没动。
直到那人出门,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站起身,留下几枚铜钱在桌上,跟着走了出去。
外面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屋檐下的布招啪啪作响。罗皓贴着墙根走,绕过两个拐角,在一条窄巷口停下。巷子深处,那道瘦弱身影正靠在墙边,低头整理包袱,其实是在等他。
罗皓走进巷子,脚步放轻。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戒备。
“你也挨过他们的打?”罗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准。
对方瞳孔一缩,右手下意识往后腰摸去,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嗓音干涩。
“袖口的鞭痕还没褪。”罗皓指了指自己左肩,“还有你走路的样子,右腿不敢用力,挨的是脊椎附近的棍子,不是普通责罚,是立威。”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苦笑一声:“你是谁?”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罗皓往前半步,“我不是来投靠血影宗的,也不是他们的眼线。我是来找答案的。”
“答案?”那人冷笑,“在这地方,活着就是答案。你还想找别的?”
“所以我才找你。”罗皓语气不变,“因为你没死心。你还在恨。这种人不会随便开口,但一旦开口,说的就是真话。”
巷子里静了几息。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那人终于松了肩膀,低声道:“我叫陈七,以前在血影宗外围做苦役,挖矿、搬药、烧火……什么都干。三个月前,他们让我去清点一批灵材,我多看了一眼清单,就被按在地上抽了三十鞭,三根手指废了,扔出山门。”
“为什么现在还留在这里?”
“我没地方去。”陈七苦笑,“修为卡在炼气三层,连远行的盘缠都挣不够。只能在这镇上打零工,混口饭吃。”
罗皓点头:“那你一定知道些事。”
陈七摇头:“少知道点,命才长。”
“可你刚才在酒馆,多看了我两眼。”罗皓盯着他,“你在判断我是不是可信。”
陈七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不是本地人,身上有伤,走路跛,可眼神不对。你不怕。一般人到了这地方,眼神都是躲的,你是盯着看的。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找。”
“找什么?”
“我不知道。”陈七压低声音,“但我昨儿晚上听见两个血影弟子喝酒,说上头下了死令,要在十天内找到一个‘有特殊能力的人’。凡是进出镇子的散修,全部登记画像,连乞丐都被盘问过三遍。”
罗皓心头一震:“他们怎么形容这个人?”
“就说他能‘吸妖兽之力’。”陈七摇头,“别的没听清。其中一个说,这人杀过不少妖兽,每次杀完,身体都会变强。另一个说,他已经盯了好几年,就等这次动手。”
罗皓呼吸微微一顿。
吸妖兽之力——这不是明摆着在说他?
他十六岁反杀狼妖,十七岁吞掉影豹精魄,后来在秘境中接连斩杀紫翼雕、冰蛟……每一次击杀,体内都有变化。力量增强,感官变锐,速度提升。他曾以为是修炼之效,可现在看来,血影宗早就盯上了这些异状。
“他们派了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陈七摇头,“但最近巡逻队翻倍了,每支队伍都有筑基修士带队。西岭那边新设了七个哨卡,专门查夜间出入的人。我还听说,总坛那边来了几个蒙面人,住在黑鸦院,谁都不见。”
罗皓记下每一个字。
黑鸦院——血影宗的情报中枢,专管内部审讯与秘密行动。来人若是蒙面,说明身份敏感,或是怕被人认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看向陈七。
“因为我恨。”陈七声音低哑,“我恨他们把我变成这样。我也恨自己软弱,不敢反抗。可你不一样。你敢进这镇子,敢坐进那酒馆,敢问我问题。你不怕死。所以我想,也许你能做点什么。”
“万一我死了呢?”
“那你也是死在往前走的路上。”陈七扯了扯嘴角,“不像我,连死都死得窝囊。”
罗皓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种人。不是没有骨气,是被一次次打垮,直到不敢再信任何人。可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重新点燃。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没了。”陈七摇头,“再多的话,我不敢说,也不敢听。你最好也别问太多。在这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等等。”罗皓伸手拦住,“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活下去。”陈七苦笑,“能活一天是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能打破这个局面,你愿不愿意换个活法?”
陈七愣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要真能做到,我不介意换个主子。”
说完,转身走了。
罗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风吹过耳畔,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妖兽,砍过敌人,也救过同伴。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活下来。可现在,敌人已经不只是冲他一个人来。他们在找一种能力,一种他们认为能改变格局的力量。
而他,就是那个源头。
他不是没想过逃。找个深山老林藏起来,不再露面。可逃了这一次,下次呢?血影宗会放过他吗?他们会一直追,直到把他挖出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迎上去。
他转身走出巷子,沿着原路返回。街道依旧冷清,几个巡卫扛着长戟走过,目光扫过行人,却没有停留。他低着头,回到“安栖居”楼下,正准备上楼,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街角那盏灯笼,昨天是熄的。
今天亮着。
他脚步没停,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推开房门,反手锁上。屋里和昨晚一样,床、桌、破窗。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
街角站着个新面孔,灰袍,短须,手里拿着烟杆,看似闲逛,实则视线一直在客栈门口徘徊。
是新的眼线。
罗皓放下帘子,走到桌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糙的纸,是昨天铁匠铺顺来的草纸。又掏出炭笔,开始画。
镇子布局,已知岗哨位置,西岭方向,黑鸦院可能所在区域,酒馆与客栈的距离,巡逻换班时间……他把所有信息一点点填进去。
然后,在中间写下四个字:**特殊能力**。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吸妖兽之力”。
他盯着这几个字,良久不动。
窗外,天色渐暗,第一盏街灯亮起。
他吹灭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炭笔还握在手中,笔尖抵着纸面,压出一个深深的点。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明天夜里,他必须动。
必须去黑鸦院看看,那里有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肩上的伤隐隐作痛,灵力依旧不足,但他必须恢复。哪怕只多一分,也可能决定生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轻微响动。
有人上楼,脚步很轻,停在隔壁房间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门开了又关。
罗皓睁开眼。
他没动,也没出声。
片刻后,隔壁传来压低的交谈。
“……真的来了?”
“亲眼看见的,早上混在商队里进的城,穿麻袍,脸上有土,左肩走路有点跛。”
“确定是那个人?”
“身形、步态,还有那把刀……错不了。”
罗皓的手,慢慢握紧了放在腿边的断岳刀。
他们已经开始查他了。
但他不在乎。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掀开布帘。
街角的烟杆男还在。
灯笼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罗皓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口,眼神沉静。
机会来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缺口。
而现在,他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