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几乎熄灭。
罗皓盘坐在床前，双眼闭着，呼吸平稳。屋外风不大，但窗缝里钻进来的气流让符纸微微颤动了一瞬。他没睁眼，手指却已搭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刚才那一丝波动太轻，不像活人脚步，也不像野兽经过，更像是……有人刻意避开了阵法的感知范围。
他低声道：“前辈若来，何不现身？”
话音落下，屋顶瓦片传来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像是被风吹落的碎屑，又像是一根手指轻轻敲过青瓦。下一刻，一道灰影从天而降，穿过窗户纸裂开的缝隙——那缝隙原本没有，是他进来时用指尖划破的——落地无声，连尘土都没扬起一粒。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只空酒壶，脸上带着几分懒散笑意，正是当年在山野中指点过他的神秘老道。
“你警觉性越来越高了。”老道开口，声音沙哑却不显苍老，“这才几年，竟能察觉我踏瓦时的余震。”
罗皓缓缓松开刀柄，仍没睁眼：“您走门便是，何必破窗？”
“走门要登记，麻烦。”老道随意拉开长凳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出一声闷响，“再说，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了——从前那个看见我就跪下磕头的小子，现在敢对着我手按刀了。”
罗皓终于睁眼，目光如钉：“我不是怕您。”
“我知道。”老道点头，“你是防任何人。哪怕是我。”
两人对坐，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油灯昏黄，照得老道半边脸明半边暗。他盯着罗皓看了许久，忽然问：“最近有人查你，对吧？”
罗皓不动声色：“您怎么知道？”
“北岭玄音宗的人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到了。”老道冷笑，“他们拿着你的画像，在杂役堂问你十六岁那年有没有独自进过后山禁地，有没有在狼妖尸体旁停留超过半个时辰。还画了张路线图，标出你第一次参加大比时的所有行动轨迹。”
罗皓眼神微凝。
这些事他没对外说过，连陆玄机都不曾细问。可这些人不仅查了，而且查得极深。
“他们想找什么？”他问。
“找证据。”老道直视着他，“证明你是‘噬灵体’转世。”
空气骤然一紧。
罗皓的手指猛地攥住衣角，指节发白。这个词他从未听过，可当它出口的一瞬，他体内某处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是那种熟悉的、吞噬精魄时灵力翻涌的感觉，从胃部直冲脑门，带着血腥味和灼烧感。
他压下喉间的不适，声音低了几分：“什么叫……噬灵体？”
“上古禁忌之体。”老道缓缓道，“天生能吞万物精元化为己用，不靠功法，不靠丹药，只凭一口血气，便可夺他人修为、吸妖兽天赋、掠天地灵气。千百年难现一人，一旦出现，必引各方争夺或围杀。”
罗皓沉默。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亲手剖开狼妖腹腔，挖出那团滚烫的精魄塞进嘴里。那时他不懂什么是修仙，只知道父亲死了，母亲病重，他必须活下去。那一口咬下去，全身经脉像被火烧，骨头一根根炸裂又重组，醒来后便有了夜视之能。
后来每一次猎杀妖兽，他都照做。吞下精魄，扛过剧痛，换来自身蜕变。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的路，是杀出来的命。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偶然，而是宿命。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他盯着老道，“我又为何信你？”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老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残破不堪，边缘焦黑，像是被雷劈过，“这是我在北岭废墟里找到的，原属于一个死于三百年前的散修。他在临终前刻下一句话——”
他将玉简推向桌心。
罗皓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裂痕时，一股寒意顺着指骨窜上来。他凝神看去，只见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歪斜字迹：
**“噬灵降世，万魂争食。”**
字迹未尽，后面已被烧毁。
罗皓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屋内灯火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敬仰，不是拉拢，而是猎杀。是无数双眼睛盯上了他这个人形兵器，想把他拆开，研究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怎么变强的，能不能复制，能不能控制。
“他们已经动手了。”老道低声说，“玄音宗只是前锋，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你现在每一步都被记录，每一个异常都会被分析。只要你再吞一次妖兽精魄，就会有人立刻察觉灵力波动异常，顺藤摸瓜。”
罗皓慢慢抬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观你多年。”老道看着他，眼神忽然认真，“你杀伐果断，但从不滥杀；你走捷径，却从未舍弃本心。我不信你是祸乱之源。但我也清楚，一旦‘噬灵体’三字传开，没人会在乎你是善是恶，他们只会想要你的能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风已经起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藏起来，再也不碰一头妖兽，装作普通人慢慢熬资历；要么……主动去找答案，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这条路上还有多少人在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窗口。
“等等。”罗皓突然开口。
老道停下，没回头。
“你说他们是冲着‘噬灵体’来的。”罗皓声音沉稳了些，“那他们是谁？宗门？世家？还是……别的东西？”
“尚不可知。”老道摇头，“但北岭玄音宗已有动作，他们的执事长老亲自来了三人，住在西峰别院，名义上是交流，实则在调阅各派近十年所有‘非正常崛起’的弟子档案。你在名单第一位。”
罗皓垂下眼，手指摩挲着玉简裂口。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上一章他写下那个“查”字，是决心反击。但现在，他已经不只是被监视的对象，而是被定义成了某种危险的存在。若继续被动应对，迟早会被当成异类清除。
他必须先一步弄清真相。
“多谢前辈指点。”他起身，抱拳行礼。
老道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有缘人，死在别人编好的故事里。”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身影穿过窗洞，消失在夜色中，连风都没惊动一下。
罗皓站在原地，片刻未动。
然后他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扫视外面。院落空寂，树影横斜，感应阵纹丝未动，无人靠近。他回身，将玉简贴身收好，插进内衣夹层，紧贴胸口。
接着他走到桌前，吹灭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唯有他的双眼还亮着，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冷而锐利。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终于，他抬手，缓缓握住了断岳刀的刀柄。
刀未出鞘。
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