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驿。
萧逸尘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驿站建在官道旁边,三进院子,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风一吹晃悠悠的。外面看着跟普通驿站没两样——商贩牵着骆驼在院子里喂水,伙计端着托盘进进出出,柜台后面掌柜的拨着算盘,噼啪作响。
他推门进去,要了间上房,顺手在柜台边放了块碎银。
"客官从东边来?"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风沙满面的脸上停了一瞬。
"路过。"萧逸尘没多说,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后院。他没点灯,站在窗边往下看。
后院有口井,井旁边堆着柴禾,再往里是一排偏房,门锁着。白天看不出什么,但夜里——
他眯起眼。
偏房窗户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不是烛光,是那种灰白色的、像快要灭的香火一样的光。佛气。被抽离出来的佛气,从活人身上硬拔出来的,残得发灰。
他见过这种光。在沙海里,一具枯骨旁边,残留着被抽干的佛缘之气。
修罗动了。不是之前的躁,是那种压了又压、终于找到出口的冷。
佛性也动了。这次不是温热,是烫。从左掌心一路烧到胸口,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皮肉上。不是疼,是怒。
道性依然没说话。但萧逸尘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了——变慢了,变深了,像在数什么。
他在数偏房里有几个人。
一、二、三……七个。七个微弱的佛气波动,被什么东西强行锁着,一点一点往外抽。
他转身下楼。
大堂里还有三桌客人在吃饭,伙计在角落打盹。他绕过楼梯,从后门出去,贴着墙根摸到偏房门口。
门锁是生铁打的,挂了一把铜锁。他没去撬,右手按在门闩的位置,黑煞之气渗进去,铁锁"咔"一声脆响,断了。
推门进去。
一股闷味扑面而来——汗酸、劣质灯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屋子不大,没有窗户,点着一盏油灯。地上铺着草席,七个人靠着墙坐着或躺着,手腕上缠着暗红色的线,线另一头连着墙角一个黑陶罐。罐口冒着极淡的灰白烟,一丝一丝往里吸。
他们没死。
但状态很差。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生了场大病刚好又没好好养的那种人。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睁着眼发呆,还有个中年汉子低着头在咳嗽,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角落里那个半大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还有一点——清醒。不是浑浑噩噩的那种,是知道自己被关在这儿干嘛的清醒。他缩了缩身子,往墙角靠了靠,没出声。
萧逸尘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见过残月的人光天化日砸人,见过他们抽刀就砍,那些是明面上的恶。眼前这个不一样——不是杀,是养。像养牲口一样把人关起来,定期抽一笔佛气走,人不会死,但越来越虚,越来越没力气,最后变成一具空壳,再换下一个。
恶心。
不是愤怒那种恶心,是那种看见蟑螂从饭锅里爬出来的恶心。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在离他最近那个中年汉子的手腕上。佛性从掌心渡出去,顺着暗红线往回走,像把堵住的水管捅开——线"啪"地断了,黑陶罐晃了一下,罐口那丝灰白烟散了。
中年汉子咳了一声,抬起头看他,眼神茫然:"你……是谁?"
"路过。"萧逸尘没多说,挨个走过去,把七个人的线全扯断了。
每断一根,佛性就微微一颤。不是烫,是一种说不清的厌弃——像踩了一脚烂泥,不疼,但鞋脏了。
最后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孩子缩着没动,眼睛盯着他的手。萧逸尘蹲下来,把缠在孩子手腕上的线解开,指腹按了一下那圈勒出的红痕。
孩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哑:"他们每天来抽一次。"
萧逸尘手停了一下。
"抽完就给一碗水,两口干馕。"孩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个罐子满了就换人,前面关过的……不知道去哪了。"
萧逸尘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最后一根线扯断,黑陶罐"咚"一声歪倒在墙角,灰白烟彻底散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圈这七张灰扑扑的脸。
"能走吗?"他问。
有人点头,有人没反应。那个中年汉子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往东走,三十里有座镇子,找个医馆歇两天。"他顿了一下,"别往西。"
说完,他转身出门,把门带上。
后院的风吹过来,带着井水的凉气。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月亮,星星被砂云遮了一半,暗的。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