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春耕已是最繁忙的时候。
午后日头暖洋洋挂在天上,田野里忙活人,大多放下农具回家吃饭歇晌,田埂间少了平日忙碌的人影,只剩阵阵风吹青苗的沙沙声响。
河滩菜地却依旧热闹,王招娣趁着晌午潮气适宜,弯腰打理菜畦,拔除杂草、理顺菜苗,一垄垄蔬菜长得青翠茂盛、整齐喜人。
狗蛋乖乖蹲在草棚门口的小石墩上,手里拿着小石板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小身子坐得笔直,不用大人操心。
林大翠、林小翠姐妹俩坐在棚边,低头剥着细细竹篾,指尖翻飞,有条不紊,赶制集镇商铺预定的竹编货件。
这安稳平和的光景,没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七八名李氏宗族的青壮年汉子,簇拥着两位须发花白的老族老,浩浩荡荡顺着田埂直奔河滩而来。
一行人脚步急促、面色紧绷,带着十足的压迫气势,显然是特意上门寻衅的。
这些年轻后生,都是族老昨日暗中吩咐好的,专门跟着长辈出面造势、撑场面,要借着人多势众,压得王招娣低头退让。
一行人径直拦在菜地中央,挡住王招娣干活的去路。
为首的老族长目光扫过河滩、扫过一旁写字的狗蛋,端着长辈的架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王招娣,今日我们李氏宗族长辈齐聚在此,不跟你绕弯子!”
“狗蛋是李家血脉、李家根苗,按村里传了一辈子的老规矩,孙子必须归夫家宗族抚养、管教!”
“你一个外姓媳妇,独自在外安家,终日种地赶集、抛头露面,心思全在挣钱上,根本不懂怎么教李家的后人!”
另一位族老紧跟着开口,句句都在拿老旧礼法压人,刻意贬低王招娣的抚养资格。
“女人家家终归是外路人,孩子跟着你,没有宗族规矩管束,长此以往性子散漫、不懂礼法!”
“我们宗族已经商议定了,今日过来就是接孩子回去,往后由宗族统一照料、立规矩、教做人,这才是为孩子好!”
周遭几个青壮年也纷纷跟着起哄,七嘴八舌施压。
“就是这个理!哪有李家孙子跟着外姓媳妇过日子的!”
“赶紧把孩子交出来,省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别占着不属于你的东西,识相点主动退让!”
人声嘈杂、步步紧逼,摆明了要靠着人多势众、老旧陋习,强行抢夺狗蛋的抚养权。
王招娣闻声直起身,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快步走到小石墩旁,伸手轻轻护住身旁的狗蛋。
小家伙从没见过这么多陌生人围过来,下意识往娘亲怀里靠了靠,却不哭闹,只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安静又懂事。
王招娣怀抱幼子,立在田埂之上,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神色从容,字句清晰有理地辩驳回去。
“两位长辈,各位乡亲。”
“老话是老话,新规是新规,现在是新社会,都一九八三年了,凡事都得按国家规矩、按孩子的日子来算。”
“国法新规摆在这儿,孩子抚养,只看谁能给孩子安稳日子、真心照料、让他健康生长成人,不是看老旧宗族礼法。”
她抬手指着整片打理妥当的河滩菜地、干净整洁的草棚,继续朗声说道。
“我有村委会备案的河滩承包地,有稳定营生、正经收入,安分守法、踏实过日子。”
“狗蛋跟着我,三餐温热、衣裳干净、日日读书识字,懂礼听话、安稳长大。”
“我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条规矩,能凭着老旧私心,强行拆散亲生母子!”
字字铿锵、句句在理,没有半分慌乱和退让。
站在一旁的林大翠、林小翠,见族人蛮不讲理、抱团欺压,再也坐不住,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篾,一左一右站到王招娣身侧撑腰。
林大翠性子直率,当即开口戳破他们的龌龊心思。
“你们别拿老规矩当幌子了!”
“这些天全村人都看着呢,是你们李家宗族刻意到处造谣、四处抹黑!”
“招娣姐踏踏实实养娃、老老实实过日子,孩子教养得人人夸赞,你们眼红人家日子红火,就编造瞎话、有意挑事,根本不是真心为孩子着想!”
林小翠也跟着补充:“从头到尾都是你们私心算计!真为孩子好,就该盼着孩子安稳快乐,不是强行拆分母子俩!”
双方对峙僵持,动静越闹越大。
附近田里歇晌的村民、路过河滩的乡邻,纷纷聚拢过来围观,眨眼间围了满满一圈人。
人群瞬间分成两派,吵吵嚷嚷、各持己见。
支持老旧宗族规矩的老人连连叹气,觉得小辈就该归夫家管;见过王招娣母子日常的年轻村民、受过恩惠的村邻,纷纷出声撑腰,斥责他们倚老欺人、聚集霸道。
人群最末尾,李二田和李大田兄弟俩缩着身子混在其中,全程低头沉默,不说话、不搭腔、不出头。
此刻的李家小院里,赵老妮正坐在窗边,静静听着远处河滩传来的喧闹声,眼底藏着阴恻恻的得意,安稳躲在屋里慢慢观望。
就在场面喧闹僵持、互不相让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方向传来。
周书记听闻河滩聚众闹事的消息,担心闹出冲突,一路快步赶了过来。
他挤进人群,看着眼前一众围堵的李氏族人,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严厉地当众叫停。
“都住手!大晌午聚众围堵村民、上门纠缠滋事,像什么样子!”
他目光扫过两位族老,立场坚定不徇私情。
“我把话再重申一遍!现如今国家废除宗族陋习,子女抚养归属,只凭乡镇司法调解、凭政策国法判定!”
“你们私下聚众上门施压、围堵扰民,属于违法闹事!”
“想要争夺抚养权可以,老老实实走正规流程、递申请、参加调解,不许再私下抱团纠缠、造谣滋事、骚扰村民生活!”
话语落地,代表村委会,威严十足。
李家一众族人纵使满心不甘、满心不服,也不敢再当众放肆吵闹,气焰瞬间矮了大半。
可他们心里,非但悔改,反倒愈发执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