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互助组设在两间打通的大平房里。屋里没有生炉子,冷气直往裤腿里钻。
几台老式缝纫机嗡嗡作响。十几个军嫂围坐在长条桌前,面前堆着成山的硬纸板和糨糊盆。互助组每天按件计工,糊火柴盒是新来家属必须干的杂活。
苏锦言领了一盆冷透的糨糊,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个生锈的铁皮文件柜,顶上堆满历年下发的文件汇编和旧报纸。家属们平时嫌脏,直接撕这些红头文件垫桌脚。
苏锦言抽出最底下那本泛黄的《后勤与随军家属政策合集》。她左手拿着刮刀往纸板上抹糨糊,右手翻开书页。
干活速度极快,翻书速度更快。
一目十行。这是前世审查数万页卷宗练就的基本功。她在脑海中迅速构建数据库,将七十年代的户籍、口粮、津贴和住房规定分门别类,逐字逐句拆解。
《驻地随军家属住房管理暂行规定》第四条映入眼帘。她指尖停顿,视线锁住两行黑体字,默念两遍,刻进脑子里。
临近中午,互助组下工。
苏锦言搓掉手上的干糨糊,走出大平房。
刚跨进陆家院门,一股低气压迎面扑来。钱桂花坐在水槽边搓衣服,肥皂水溅了一地。隔壁的刘翠端着一碗高粱米饭,倚在水槽边磕牙。斜对面的屋檐下,张大姐正甩着洗好的床单。
“还有脸回来吃饭?”钱桂花抓起一件带泥的衬衫,重重砸在搓衣板上。
她今天很不顺。早上带着赵彩凤去随军办要新房钥匙,人家根本不买账,非要看审批单。赵彩凤把责任推到她头上,两人在路上拌了几句嘴,惹了一肚子闲气。
刘翠立刻接到信号,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提高嗓门:“弟妹,我听说你在互助组一上午就糊了两百个盒子?光顾着翻柜顶上的破纸看。咱们干活可是按件记工分的,你婆婆在家累死累活,你跑去装什么文化人?”
钱桂花狠狠剜了苏锦言一眼,接上话茬:“好吃懒做的赔钱货!大字不识几个,看什么闲书?老陆家短了你吃穿还是怎么的,上互助组丢人现眼,当公家的便宜那么好占?”
院子里的动静不小,几个路过的军属放慢脚步,探头看热闹。
张大姐皱了皱眉,把床单搭上铁丝,冷眼看着。
苏锦言停在原地。她目光掠过刘翠幸灾乐祸的脸,落在钱桂花沾满泡沫的手上。
“妈,刘嫂子。”苏锦言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她走到水槽边,站定。“你们管驻地政委下发的《军属思想建设指导意见》和后勤处的《随军管理条例》叫破纸和闲书?”
周围的空气停滞了一瞬。
刘翠嗑瓜子的动作僵住,嘴角的瓜子皮半挂着没吐出来。
钱桂花没听懂这些文绉绉的词,横着脖子继续吼:“少跟我扯大道理!你干活偷懒还有理了?”
苏锦言面色不改,语速平稳。“后勤处年初下发的文件,扉页上白纸黑字写着‘所有随军家属务必深刻领会政策精神,不拖军人后腿’。我作为作训参谋的家属,积极响应驻地号召,深入学习文件,提高自身政治思想觉悟。”
苏锦言转过头,看着刘翠。“刘嫂子,怎么响应组织号召学习政策,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装文化人?难道你觉得上级的指示是废纸?”
刘翠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连退两步。碗里的高粱米差点洒出来。
在七五年,轻视组织文件,这帽子扣下来谁也戴不住。
“我……我没那个意思。你少血口喷人!”刘翠结结巴巴,脸色涨得通红。
苏锦言不理她,目光转回钱桂花身上。
“妈,北辰同志在野战连摸爬滚打,争的是先进。我在家属院学习组织文件,为的是不给他的档案抹黑。”苏锦言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错漏。“要是别人传出去,说咱们陆家把政委发的文件当成看闲书偷懒,不仅北辰要挨批,连您老人家都要跟着吃挂落。您说对吗?”
钱桂花张着嘴,嗓子里卡着一口痰。她本想用“懒惰”给苏锦言定罪,结果对方一句话把事情拔高到了组织纪律和儿子前途的高度。
她一个乡下老太太,最怕听到“组织”和“前途”这四个字。
一时间,搓衣板上的衣服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
院子外看热闹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散开了。没人敢在这时候搭腔。
张大姐站在铁丝后,多看了苏锦言两眼。这小媳妇,条理清晰,扣帽子准狠稳,三两拨千斤就把一盘死棋下活了。有点意思。
“我去烧火做饭。”苏锦言适可而止,转身走进灶房。
她没打算现在就彻底撕破脸。把对方逼到哑口无言,展示底线就足够了。过度的冲突只会消耗自己的精力。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铁锅。
苏锦言坐在小矮凳上,拿着一截烧焦的木棍,在泥地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这是她在互助组查到的最核心信息,也是后勤处发放住房分配的底线规则。
地上的字迹潦草而清晰:
第一条:随军分房名额,申请人必须为现役军人本人,或具有合法随军户口的配偶。
结论一:大伯哥陆北山户口在县城,身份是机械厂工人,无申请资格。钱桂花今天上午带赵彩凤去要钥匙,必然碰壁。因为随军办那边绝不会把房子直接登记在无军籍的人名下。
第二条:房屋登记手续变更,需军人本人到场签字。
结论二:陆北辰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回来。在此期间,谁也拿不走这套房子的产权。
苏锦言用木棍划掉这两条,长舒一口气。基本盘稳了。
但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最后一行字上。那是暂行规定里的补充条款。
“若军人本人因执行特殊任务无法到场,需出具本人亲笔书面委托证明,交由直系亲属代为办理入住手续。”
苏锦言眉头紧锁。
这就是漏洞。
钱桂花上午吃了闭门羹,赵彩凤那个精于算计的女人绝不会就此罢休。她们一定打听清楚了这条规定。
只要拿到陆北辰的“亲笔委托证明”,钱桂花作为直系亲属,就能合法代办入住手续,领走钥匙。等大房一家老小住进去,生米煮成熟饭。在这个讲究“调解”和“影响”的家属院里,后勤处为了息事宁人,极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陆北辰远在千里之外的作训基地,钱桂花不识字,根本不懂怎么跟部队通信。
赵彩凤一个县城工人,凭什么笃定能弄到现役军人的亲笔证明?
苏锦言盯着泥地上的字,思维快速运转。
伪造证明?
不可能。军队的印章和档案审核极其严格,赵彩凤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手眼通天的本事在随军办造假。
除非……
苏锦言猛地想起原书中一段被忽略的细节。男主陆北辰极度孝顺,每个月会寄回足额津贴,有时甚至会寄回几张盖了连队公章的空白信笺,方便不识字的母亲找人代笔写信提要求。
空白信笺。盖了公章。
如果赵彩凤利用那张纸,自己写上一份“全权委托母亲分配房屋”的证明。
随军办的人核对公章无误,必然放行。
苏锦言手里的焦木棍折断。
明天随军办重新挂牌办公。
赵彩凤一定会带上那份伪造的“真证明”,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分房登记。一旦手续走完,白纸黑字落在档案里,她这个没有靠山的填房媳妇,就算磨破嘴皮子也翻不了案。
阻击战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必须在那张委托证明盖上审批章之前,把它变成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