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柴火未燃尽的焦苦味。
钱桂花和赵彩凤正热火朝天地谋划着怎么分那套即将到手的新房,连看都懒得多看苏锦言一眼。
“你们聊,我把泔水倒了。”
苏锦言语气平淡,转身拎起门边散发着酸臭味的旧木桶。她推开虚掩的门,顶着寒风走入大院。
出了灶房,苏锦言脊背挺直,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恢复清明。
雪花混着煤渣子落在红砖地上。七十年代中期的北方集团军家属大院,地形并不复杂。三排红砖平房整齐排列,西边靠墙的位置刚拔起一栋两层高的苏式筒子楼,墙面刷着半截绿漆。
苏锦言拎着木桶,走得很慢。
她的目光掠过每一扇门,每一处建筑。律师办案的第一步,现场查勘。
家属院是个封闭的熟人社会,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没有秘密可言。
前排第三间,屋檐下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驻地随军办。门紧闭着。
随军办斜对面,是两间打通的大平房,门头挂着“家属互助组”。里面传出缝纫机运转的嗡嗡声和女人们尖锐的谈笑声。
互助组旁边的红砖墙上,立着一个玻璃橱窗,这是大院的公告栏。
苏锦言驻足。
橱窗里贴着几张红头文件。《关于1975年过冬煤炭配额发放的暂行通知》、《七连副连长家属随军落户审批公示》,落款盖着红艳艳的后勤处公章。
重点不在内容,在抬头和落款。
苏锦言默默将“驻地后勤处”和“家属随军办”的层级关系记在心里。办事找对部门,比跑断腿管用。
“让让,别挡道!”
一个粗嗓门打断了苏锦言的思绪。
隔壁张大姐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从水房方向走过来。张大姐丈夫是后勤处的老科长,在大院里资历最老。
“张姐好。”苏锦言侧身让开路。
张大姐上下打量了苏锦言一眼,目光落在她冻疮红肿的手上,眉头微微一皱,没说什么,端着盆走了过去。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两个从水房出来的军嫂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没?这次后勤处放出来的套间就两套,带小院子那种。咱们院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盯着有什么用。其中一套早就内定给陆参谋了。人家提干快,立功多,硬指标摆在那。”
“陆北辰常年不回家,分那么大房子有什么用?他那个乡下媳妇能住得惯?”
苏锦言拎着空桶往回走,神色不改。
信息收集完毕。房子确实存在,且规格极高,盯梢的人很多。这就意味着,钱桂花想走后门把房子转给大伯哥,绝非易事。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就是最好的监督者。
回到陆家院子。
苏锦言没有立刻进屋,而是拿起墙角的劈柴斧,走到正房窗户下。
正屋火炕烧得热,为了透气,窗户支起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苏锦言抡起斧头,对准木柴。
“咔嚓。”
木头劈裂的声音掩盖了她特意放轻的脚步。她贴近窗台,屋内的谈话声清晰地传进耳朵。
“妈,您可得想清楚。”赵彩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明天去随军办办手续,您就说是陆北辰的意思。他常年在野战连,照顾不了您。大山是长子,搬到家属院来就近赡养老人,这叫讲求孝道。组织上还能拦着长子尽孝不成?”
钱桂花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吐出一口青气:“随军办那几个小年轻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您就闹!”赵彩凤教唆道,“您往地上一坐,说二儿子当了官不管娘,让他们给评评理。他们怕背上破坏军属家庭团结的处分,最后肯定得给办。”
钱桂花拍了拍炕桌:“对!那套房本来就是老陆家的。老二没空住,当然得给他亲大哥住。”
赵彩凤又添了一把火:“等拿到钥匙,咱立马打个报告,把大山和大平他们的户口从县城转过来。只要住进去,生米煮成熟饭,后勤处总不能把咱赶出去。至于苏锦言……”
窗内的赵彩凤冷笑了一声:“县城机械厂宿舍后面不是还有间漏雨的杂物房吗?随便收拾一下,让她滚去那边住。吃陆家的饭,还想住军区的大楼,她也配。”
“咔嚓。”
苏锦言手起斧落,一截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她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木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骗取军产名额、企图强占住房、非法转移户籍。
随便拎出哪一条,放在七十年代初期的政策环境下,都是性质极其恶劣的作风问题。
在现代,这种亲戚争夺经适房的案子她打过不下五十起。所有这种妄图靠“闹”和“血缘道德绑架”来掠夺政策红利的人,最后都死在了资格审查的铁证上。
赵彩凤把驻地随军办当成了什么?居委会调解室?
军队有军队的铁律。随军名额是跟现役军人的级别、档案直接挂钩的,绝不是谁住进去就归谁。
既然她们非要往政策的枪口上撞,那她不介意推一把。
当晚,晚饭桌上。
钱桂花把装着窝窝头的笸箩拉到自己面前,只丢给苏锦言小半个发硬的杂粮饼。
“吃完把锅刷了,院子扫干净。”钱桂花板着脸,“大山明天要带大平来认认门。你看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穿件利索点的衣服,别给老陆家丢人。”
苏锦言没接话,就着热水,把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一点点咽下去。
她需要保存体力。
破局的关键,在《随军家属住房管理暂行规定》。这份文件一定贴在随军办内部的档案柜里。只要拿到具体的条文,确认审批流程和惩处措施,她就能在明天的交锋中直接把大房按死在红线外。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的亮光,军号声还没响。
苏锦言套上半旧的薄棉袄,推开堂屋的门。她计算过时间,钱桂花起得晚,随军办那边孙会计每天六点半会提前去烧炉子。这是她唯一能打时间差查阅文件的时间。
脚刚跨出门槛,院门“哐当”一声从外面被推开。
隔壁军嫂刘翠穿着红底碎花棉袄,磕着瓜子,大摇大摆地堵在门口。瓜子壳吐了一地。
“呦,弟妹起这么早啊?这是要上哪去?”刘翠三角眼一翻,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苏锦言。
苏锦言停下脚步:“去随军办。”
“去什么随军办。”刘翠呸出一块瓜子皮,伸手拦在门框上,“你婆婆昨晚特意来我家打过招呼了。说你刚来不懂规矩,怕你出去乱跑惹祸。”
刘翠指了指家属互助组的方向。
“今天咱们互助组分了三千斤糊火柴盒的任务。你婆婆发话了,让你现在就过去顶她的班。那三千个火柴盒没糊完之前,你哪也不许去。”
刘翠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家属院有家属院的规矩。新媳妇不服管教,可是要被通报批评的。走吧,弟妹。”
苏锦言看着挡在面前的刘翠。
身后,正屋的门嘎吱一声开了。钱桂花披着棉衣,端着痰盂走出来,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把她困在互助组做苦力,切断她接触随军办的路径。自己则带着大房去领钥匙。
明牌欺负。
苏锦言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刘翠,点了点头。
“好,我去糊火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