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处传来钻心的刺痛。
苏锦言睁开眼。视线从模糊转向清晰。泥糊的地面,堆在墙角的柴火垛,还有眼前一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碗底只剩下几粒干瘪的米饭。
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苏锦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粗糙,手背上有两处明显的冻疮。这不是她那双常年在高档写字楼里敲击键盘的手。她今年二十八岁,刚打赢一场标的额三个亿的遗产纠纷案,正准备参加庆功宴。
现在,这具身体顶多十八岁。营养不良,骨瘦如柴。
大脑一阵胀痛,陌生的记忆强行涌入。
她穿书了。穿进了一本看过的年代文中。原主也叫苏锦言,南方乡下姑娘,被陆家老太太用半袋子红薯骗来北方,给驻地军官陆北辰当了填房。
陆北辰常年在野战连带兵,几个月不回一趟家属院。原主的户口本、粮食关系全捏在婆婆钱桂花手里。
在这个家里,她连个免费保姆都不如。
早上原主饿急了,扫了锅底剩下的一口米粥。钱桂花大发雷霆,一巴掌将原主扇倒在地,指着鼻子骂她败家,按着她在冰冷的灶房里罚跪反省。原主本就体弱,这一跪直接心悸猝死。
苏锦言在脑海中快速翻阅原书剧情。
按照故事走向,三个月后,原书女主陈雪晴会登场。那是个外表温柔内心狠辣的卫生所护士。陈雪晴设计陷害原主,钱桂花顺水推舟,给原主扣上一顶“作风不检点、破坏军婚”的帽子,将她赶出陆家大门。
原主最终冻死在一个下着暴雪的冬夜里。
苏锦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开局就是死局。没钱,没人脉,没靠山。对手是一个胡搅蛮缠的恶婆婆,外加一个满心算计的大伯母。
但这都不是事。前世她在律所从实习生杀到高级合伙人,专攻婚姻家事和房产纠纷。最擅长的就是在规则框架内,把对手按在地上摩擦。
她双手撑住地面,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苏锦言直起腰,站了起来。
这辈子,谁也别想让她下跪。
“哐当!”
灶房半掩的木门被人一脚踢开。
钱桂花端着一个大木盆走进来,盆里堆满油腻的衣服。她抬眼看到直挺挺站着的苏锦言,脸色顿时一沉,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谁让你起来的?”钱桂花将木盆重重砸在地上,脏水溅在苏锦言的布鞋上。“反了你了。南方来的赔钱货,吃我陆家的饭,连个规矩都不懂。还不给我跪下!”
钱桂花随手抄起门边的扫帚,作势要打。
苏锦言没有后退。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钱桂花。
“妈。”苏锦言开口,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原主惯有的怯懦。
钱桂花动作一顿。
苏锦言理了理起皱的衣摆。“随军家属的口粮供应标准,是按户口本上的人头算的吧?”
钱桂花眉头拧紧,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你放什么屁!”
“每个月二十七斤半的定量粮食。”苏锦言语速平缓,吐字清晰。“这是驻地后勤处按月发到家属院的。那是国家给现役军人家属的配给。不是您个人的私产。”
钱桂花瞪圆眼睛,拿扫帚的手停在半空。
苏锦言指着地上的粗瓷海碗。“我今天只喝了不到半碗稀粥,连我定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您攥着我的粮本,却不给我吃饱饭。”
她停顿一秒,直视钱桂花的眼睛。
“我要是今天饿出个好歹来,驻地随军办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钱桂花愣在原地。以往只要她一瞪眼,这个小媳妇就会吓得掉眼泪。今天怎么一套一套的。
“你少拿随军办吓唬我!”钱桂花回过神,举起扫帚往前迈了一步。“我是你婆婆。老娘管教儿媳妇,天经地义。就是连长团长来了,也管不到老娘头上。”
苏锦言迎着扫帚走上前一步。
“您这一扫帚打下来,就是故意伤害。家属院有保卫科,有纠察队。”苏锦言面不改色。“您可以打。您打完,我马上出门右拐去保卫科报案。就说婆婆虐待现役军人配偶。”
钱桂花的扫帚僵在半空,落不下去。
“现在是七五年。上面抓作风建设抓得很紧。浪费粮食是作风问题,但私扣随军家属口粮,虐待军属,这是组织纪律问题。”苏锦言抛出绝杀。“北辰同志上个月刚提了作训参谋,正处在考核期。您把这事闹大,影响了他的政治前途,这责任您负得起吗?”
听到儿子前途四个字,钱桂花慌了。她是个乡下老太太,最怕的就是给二儿子惹麻烦,影响了儿子升官。
钱桂花手里的扫帚慢慢放了下来。她死死盯着苏锦言,胸口剧烈起伏。
“行啊。”钱桂花咬牙切齿。“出息了。学会拿北辰的前途压我了。”
苏锦言语气依旧平淡。“不是压您。是在给您普及基本政策。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总比闹到互助组去强。”
灶房里陷入死寂。
院子里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
“妈,大冷天的,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女人挑开门帘走进来。女人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一个布兜,脸上堆满笑意。
这是大伯母赵彩凤。原书中最喜欢拱火、拿婆婆当枪使的幕后推手。
赵彩凤走上前,一把拉住钱桂花的胳膊。“锦言年纪小,刚从乡下来不懂事,您做长辈的教教就行了,犯不着动气。”
钱桂花找到台阶,冷哼一声转过头。
赵彩凤看向苏锦言,打量了两眼,发现这丫头今天连眼圈都没红。
“锦言啊,这也是你的不对。妈拉扯大北辰不容易,你做小辈的,吃点亏让着长辈也是应该的。”赵彩凤笑呵呵地开始和稀泥。
苏锦言看着赵彩凤伪善的脸。
“大嫂说得对。”苏锦言点头。“既然吃亏是福,那大嫂每个月在县城机械厂领的二十块工资,怎么不全交给妈保管?大哥家三口人的粮票,怎么没见拿来孝敬妈?”
赵彩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钱桂花一听这话,转头看向赵彩凤,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异样。
赵彩凤暗自咬牙,迅速调整表情,强行转移话题。
“妈,我今天去家属互助组办点事,顺便听到了个大消息。”赵彩凤凑到钱桂花耳边,压低声音,但刚好保证站在两步外的苏锦言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二家的随军分房名额,上面批下来了。后勤处那边已经挂了号。”
钱桂花眼睛猛地一亮。她一把抓住赵彩凤的手。“真的?批下来了?几居室?”
“听说是个套间,带个小院子。”赵彩凤满眼贪婪,开始循循善诱。“妈,您想啊。老二常年不在家属院,就锦言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那不是浪费国家资源吗?”
钱桂花连连点头。
赵彩凤继续说:“我家老大陆北山,带着三个孩子挤在县城那个十平米漏雨的平房里。转个身都撞头。大平今年都要上学了,连个写字的桌子都摆不下。”
钱桂花心疼大孙子,立刻拍板。“对。那新房子不能空着。让你大哥一家搬进来住。”
赵彩凤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这不好吧。名额毕竟是老二的。随军办那边能同意我们住进去吗?”
“有什么不同意的。我是他亲娘!”钱桂花扯起嗓子。“我的话就是规矩。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你去随军办办手续。把房钥匙领了。让大平他们全搬过来。”
两人当着苏锦言的面,直接瓜分了属于陆北辰和她的房产。
苏锦言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对婆媳一唱一和。
她前世经手过上百起房产纠纷案。形形色色的老赖、抢房产的亲戚,她见得太多了。
随军分房名额?让大伯哥一家住进去?
苏锦言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好戏开场了。想抢房子,那就看看你们能不能扛得住《住房管理暂行规定》的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