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一鸣看着赵鹏，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以为我是为了做实验才那么干的？”
“不然呢？”赵鹏冷笑。
马一鸣没接话，而是说：“行动那天，我发现孔志的电子干扰站里有一套设备，专门用来反向追踪神经链路终端身份。如果我不劫持武卒的协议把追踪引向我自己，孔志的人就会顺着林强东的神经信号一路查到他的全部底牌。他现在坐在这个基地里被当成盘古计划的候选终端，是因为我提前把他从孔志的猎杀名单上抹掉了。”
赵鹏心头一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在保护他？”
“我没有保护谁的意思，我只是在保护盘古的最后一块拼图。”说这话的时候，马一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倦，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军方高层不知道芒城行动的全部真相。你不知道，我不知道。许堃不知道。周承岳也不知道。但如果你今晚把这些说出去，你觉得军方会怎么做？他们会不会立刻把林强东从候选名单上剔除？沈月也一样，她的父亲——国防科工总局二所的沈总师沈孝慈，是第一阶段的总负责人。沈月她天然带着‘参照系污染’的标签。”他走近赵鹏，刻意压低声音，林强东几乎把整个上半身探出检修台才能听清。
“我累了。我当沈总师的副手，采了三期八百多人的神经数据，亲手淘汰了每一个我认为不合格的人。现在只剩下三个——林强东、沈月，还有我自己。许堃想让我赢，因为他相信我能打破四十七秒的极限。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后颈的那块疤就是铁证。”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摊开。赵鹏看着那只手，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揉皱的纸。
“你想让我做什么？”赵鹏沉声问。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马一鸣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和林强东打第二次对抗。对抗规则会被改成‘无规则’。我要你在对抗开始后，带着我的授权卡去主控楼，把沈月的神经耦合数据从评估系统里删掉。”
“删掉？为什么？”
“因为沈月不能赢。”马一鸣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她的大脑太精密了，精密到容不下一点混沌，如果她接入盘古，她的大脑会在四十七秒内宕机。”
赵鹏站在那里，安静像一尊雕塑。片刻，他才问：“卡是你的，你为什么不自己删？”
“因为袁总教官还在上面盯着我。”马一鸣指了指楼上，“赵鹏，我今晚下来见你，他已经知道了。明天对抗之前，他会亲自盯着我上六号机。所以这件事只能你来做。你恨我没把你哥牺牲的事告诉你，我知道。但你也知道我今天说的是实话。”
赵鹏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向阶梯，脚步声渐渐消失。
马一鸣很快也从暗门消失。暗门合上，穹顶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屏幕上脑电波曲线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林强东才从线缆槽里爬出来。沈月跟在他后面，脸色白得像纸。郑伟从主控台基座后面滚出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全湿透了。
三个人站在黑色机甲面前，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强东看着那排鳞片状接口阵列，脑子里翻涌着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
“他不想让任何人接入。”沈月看出了林强东的心思，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思路清晰得像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研究员，“马一鸣把所有候选人逼到只剩三个，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保护’。他这根本就不是在保护，是在拖延。他在等盘古计划被上级取消。”林强东转头看她。
“勐廊河谷那次，”沈月说，“你真的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反恐行动？真以为只是抓个恐怖分子头目这么简单？我问你，周副司令为什么要我们带武卒原型机去芒城？袁总教官又为什么在行动结束后不久就立刻调取了你的技术评估报告？还有许队，他为什么偏偏把你招进了特训班？”她顿了一下，“因为芒城行动本身就是盘古计划的一次实战筛选。周承岳是考官，许堃是记录员，而孔志——”
“是给我出的题。”林强东不假思索地接上她的话，“孔志的电子干扰站、那些地雷、那台义体，所有的一切都是为盘古计划设好的考核项目。”
郑伟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强东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主控台下方的线缆槽里，摸到了刚才被他忽略的一个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的柔性数据贴片，贴在线缆槽内侧的金属壁上。贴片背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有些洇开，但还能辨认。他把贴片揭下来，凑到穹顶的幽蓝光线下。
那行字写着：“马凯，生前曾服役于30300部队，与孔志是战友。孔志叛逃后，马凯被隔离审查六个月，最终结论‘无通敌行为’，但被调离一线部队，转任技术研究岗。2035年，马凯在第三六一研究所担任首任神经链路技术顾问。2039年，在一次神经耦合实验中突发脑溢血去世。死亡报告签字人——许堃。”
林强东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贴片。
“上面写了什么？”沈月从他手里抢过贴片，看了一遍，脸色骤变。
林强东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管冰水。
30300部队隶属于华国第一战区陆军司令部，是最早全建制列装“斥候”外骨骼套装和实施全员义体改造的特种侦察部队。孔志也是那支部队出来的，后来叛逃缅北，成为恐怖组织头目。马凯被审查过，被调离过，最后在研究所做神经链路技术顾问时去世。死亡报告签字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直接领导，许堃。而马一鸣，现在也站在这个基地里，还是盘古计划的总设计师。
他后颈那块疤，是接入盘古四十七秒后留下的。
他说他在保护林强东，但他又说他累了。
林强东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马一鸣，他在跟自己打哑谜吗？
“马一鸣跟孔志一定有关联。”林强东开口，语气冷静地可怕，“他加入盘古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完成联参六处的任务。”
郑伟凑过来看了一眼贴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上面的字谁写的？”
“应该是马一鸣。”林强东说。他认得那种笔迹，卷子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潦草起来会连笔——马一鸣的卷子底下有一行备注，用的就是这种连笔。
“不对，是我爸。”沈月忽然说。
林强东抬头看她，脸上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沈月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稳得像两把钉子。
“我爸就是沈孝慈。他在做负责人的时候，发现了马凯和孔志的关联，还找到了许队在死亡报告上的签字。有一次他喝多了，暴露了，但他没有声张，而是把这些信息写下来，藏在这里。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下来，会看到这台机甲，会需要这些信息。”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露出那枚存储笔。笔杆内壁上刻着“项目负责人：M”的那支。
“那你爸后来怎么样了？”林强东好奇追问。
“他殉职了。说是一次实验室发生的事故，但我不信。这支笔里的数据，加上这张贴片，再加上马一鸣刚才说的那些话——”沈月声音颤抖，“我父亲的死，马凯的死，芒城行动那三个人的死，可能都是同一个计划的一部分。有人在灭口。有人在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一个地清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