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场内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浓烈的铁锈味与陈年血垢发酵出的腥臭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黏腻的网死死捂住红桃K的口鼻。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他的影子在斑驳的水泥墙上拉扯得扭曲而狰狞。
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每迈出一步，膝盖处都传来骨骼摩擦的钝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机械地、沉默地向前挪动。
视网膜上，那行血红色的指令【目标锁定。清除程序，启动。】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觉神经上。伴随着指令的，是芯片深处传来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倒计时：【距离目标接触还有：30秒。若偏离路线或产生抗拒情绪，脑干高压电击将立即执行。】
红桃K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冷笑。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年那些被他逼入绝境的猎物，究竟是什么感觉。
前方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红桃K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冷库。
冷库中央，一张生锈的铁椅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工装，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头低垂着，生死不知。
红桃K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脑子里的芯片，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振。
【警告！检测到同源芯片信号！】
【目标身份确认：代号“黑桃3”，前地下世界清道夫，三年前于东郊废弃工厂任务中失踪，判定为“叛逃”。】
红桃K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桃3。
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当他还被老杰克当作“幽灵”驱使时，黑桃3是唯一一个在任务中突然反水、试图炸毁整个交易据点的疯子。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不仅活着，还被抓了回来，成了这场“驯兽仪式”的祭品。
“看来，你认出他了。”蓝眼睛女人的声音从冷库角落的阴影里传来，带着戏谑的笑意。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进来，手里把玩着那个红色的遥控器。
“他和你一样，脑子里有芯片，手里沾满血。他以为自己叛逃就能获得自由，结果呢？”蓝眼睛女人走到铁椅旁，一把揪住黑桃3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左眼被挖去，留下一个空洞的血窟窿，右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嘴角被粗暴地用铁丝缝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但他的右眼——那只还活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疯狂的恨意。
他死死地盯着红桃K，那只独眼里仿佛有火在烧。
“现在，他是你的目标。”蓝眼睛女人将一把冰冷的匕首塞进红桃K被反绑在身后的手里，然后用刀柄敲了敲他的后脑勺，“杀了他。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否则，你们两个，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红桃K握着那把匕首，指尖触碰到刀柄上残留的、属于黑桃3的体温。
他脑子里的芯片在疯狂地尖叫，催促着他执行【清除程序】。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桃3那只独眼。
在那只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那个在修车铺里笑着吹灭蜡烛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在悬崖边放飞纸飞机的自己，看到了那个为了守护一个人，不惜再次踏入地狱的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黑桃3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被铁丝勒得支离破碎的两个字：
“……杀……我……”
那不是求饶。
那是命令。
红桃K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清除程序”。
这是一场献祭。
蓝眼睛女人要的不是他的服从，而是他的“同化”。要他亲手杀死另一个“自己”，从而彻底碾碎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底线，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一把没有灵魂、没有痛觉、没有记忆的刀。
红桃K缓缓抬起手，将匕首抵在了黑桃3的咽喉上。
蓝眼睛女人的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刀尖刺破皮肤、鲜血渗出的那一瞬间——
红桃K的左手，那只被尼龙扎带死死反绑在身后的手，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向外一翻。
“咔嚓。”
那是骨头脱臼的声音。
他硬生生地让自己的左手拇指脱臼，从扎带的缝隙中挤了出来。然后，他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把抓住了黑桃3嘴里那根缝住嘴角的铁丝。
“嗤啦——”
铁丝被暴力扯断，带出一串血珠。
黑桃3的嘴终于张开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红桃K，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属于“同类”的笑。
红桃K握着匕首的手，没有刺下去。
他反手一刀，狠狠扎进了黑桃3身下那张铁椅的扶手里。
刀柄没入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黑桃3耳边轻声说道：
“……你的命，是我的。”
黑桃3的独眼猛地睁大。
红桃K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蓝眼睛女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目标已控制。”他用一种机械的、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请求下一步指令。”
蓝眼睛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红桃K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
她以为自己在驯兽。
但她不知道的是，从红桃K选择用脱臼的方式挣脱束缚、选择用匕首钉住铁椅而非刺穿咽喉的那一刻起——
这头被锁链拴住的怪物，已经在深渊里，悄悄磨好了自己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