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查账
镇上查账的人过了三天才来。来了两个，一个姓吴，四十来岁，瘦高个，是钱镇长带来的新人；另一个是镇公所的老文书，姓周，快退休了，走路慢吞吞的。两个人进了村委，赵德贵把材料摊在桌上，一样样递过去。
吴干部翻得快，翻到村民代表签字那页，停了一下。
“这签字日期怎么跟会议通知对不上？”
赵德贵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不慌不忙。
“通知是当天补的，人先到的场。你看签到表，名字和手印都在，比通知时间还早半个时辰。材料上写错了，实际没问题。”
吴干部看了看签到表，又翻了翻会议记录，没再追问。翻到县里备案的回执时，他多看了两眼，然后合上材料，往桌上一搁。
“大体没问题。但有两件事得补——第一，公示期的照片没有日期，得重新出一份情况说明。第二，河滩地试掘的验收报告，县里那一份是复印的，原件得补来。”
赵德贵点头应了。吴干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先这样。情况说明你写好了送到镇上，原件我回头让人去县里调。没什么大问题，走个程序。”
两个人出了村委，往镇上方向走了。赵德贵站在门口，等他们走远了，回头看了陈春生一眼。
“走程序？我看是走过场。”
“能过就行。他说补材料，咱就补。他要是存心挑刺，今天就不会这么痛快。”
陈春生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没松。吴干部翻材料的时候，周文书一直在旁边看，没说话。那个老周快退休了，按理说不会替谁出头，但他今天来，本身就不正常——镇公所的档案，用得着两个人来查？
“老周那人，跟周家什么关系？”
赵德贵想了想。
“远房。出了五服了，平常不来往。”
“那今天怎么来了？”
赵德贵没接话，眉头也皱起来了。
几天后，情况说明送了上去，县里的原件也调来了。吴干部签了字，把材料归档。赵德贵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过了两天，镇上来了个通知，说果园的合同也得重新审一遍，理由是“合同主体和程序合规性存疑”。
赵德贵把通知拍在桌上，脸都青了。
“果园的合同是周明远自己签的，他自己审自己？”
陈春生拿过通知看了看。
“叔，他不是审合同。他是借审合同拖时间。果园的合同在他手里，审多久他说了算。审的期间，果园的事就得停。”
“停什么？”
“比如修渠、追肥、补苗，都得等镇上批。他说合规了才能动，不合规就得改。一拖就是几个月。”
赵德贵把烟掐了，站起来走了两圈。
“那咱就干等着？”
“不。果园的合同是他自己签的，他审不出问题。但咱得把这事捅到县里去。方科员那边，让他知道镇上在卡果园的事。县里要是过问，镇上就得给个说法。”
赵德贵想了想，点头。
“行。你去县里，我盯着村里。”
第二天一早，陈春生跑了趟县里。方科员听完，推了推眼镜。
“镇上的事，县里不好直接插手。但我可以跟农业科的人提一声，让他们问问情况。不算正式过问，就是打个招呼。”
“打招呼就行。让镇上知道，县里有人在看。”
方科员点头，又问了一句。
“你那个孩子快生了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快了。还有两个月。”
“注意身子。这边的事，我帮你盯着。”
从县里回来，天已经黑了。她坐在院里等他，灯没点，月光照着。他推门进来，她站起来。
“怎么样？”
“方科员答应帮忙。镇上那边，赵德贵盯着。果园的事，最多拖半个月。”
她点头，扶着腰慢慢坐下。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肚子上。
“今天动了没？”
“动了。踢了好几脚。”
他笑了一下，额头抵在她膝盖上。院里月光白晃晃的，鸡在墙根缩成一团。外头风停了，夜很静。
半个月后，镇上来了通知，说果园合同审核通过，准予继续执行。赵德贵拿着通知来家里，脸上那口气终于松了。
“吴干部签的字。老周没吭声。”
“钱镇长呢？”
“没露面。估计是县里有人问了，他不想把事闹大。”
陈春生点头。周明远这回走镇上这条路，又没走通。但他没死心。果园的合同保住了，渠也修好了，树苗蹭蹭往上长。再过一年，就该挂果了。那时候周明远还会再出手。但眼下，日子还能往前过。
入秋的时候，她生了。
那天夜里她疼了半宿，李婶接的生。他在外头蹲着，听着里头的动静，手心里全是汗。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啼哭传出来。李婶掀帘出来，笑着说了句。
“闺女。母女平安。”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进去看她，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着。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嘴一张一合。
他蹲在炕边，伸手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手粗，碰上去的时候自己先缩了一下。
“像你。”他说。
她笑了笑，没力气说话。把闺女往他那边递了递。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热乎乎的宝贝。
外头天亮了，日头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