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涌
入夏以后,她的肚子显了。走路开始慢,坐着的时候得拿个枕头垫腰。地里的活全交了出去,自留地赵德富管着,果园有刘三盯着。她在家做做饭、喂喂鸡,闲了就坐在院里缝小衣裳,日子过得慢。
果园那边,树苗窜了一大截。靠河那片已经齐腰高,叶子油绿,枝干粗实。刘三带人追了肥,又锄了两遍草,长势比周明远当初料想的还好。周明远来看过一回,站在地头,没说话,转了一圈就走了。
陈春生蹲在渠边洗手的时候,刘三凑过来。
“你说周明远这人,大半年了,一点动静没有。憋什么坏呢?”
“不知道。但不会一直没动静。”
“他果园这边工钱倒是照给,没拖过。账房每月按时来,一分不少。看着倒像是认了。”
陈春生摇头。
“他不像认了的人。认了的人不会站在坡顶看半天。”
刘三想了想,没再说。
几天后,赵德贵来家里找陈春生。进门脸色就不太对,坐下喝了碗水,才开口。
“镇上换人了。原来那个镇长调走了,新来的姓钱,四十来岁,听说是从县里下来的。”
“跟周家有关系?”
“还没摸清。但周明远这几天往镇上跑了好几趟,有人看见了。”
陈春生沉默了一阵。镇上换人,周明远跑得勤,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不会没缘由。
“新镇长上任,正常拜访也说得过去。”
“正常拜访用得着一天跑两趟?”赵德贵把碗放下,“我就是给你提个醒。果园那边,河滩地那边,该盯的还得盯。别让人从上面找路子,把咱底下辛辛苦苦弄起来的事给翻了。”
陈春生点头。赵德贵走后,她挺着肚子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
“镇上换人了?”
“嗯。周明远在活动。暂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河滩地的炭卖了两车,还剩多少?”
“不少。葛掌柜说行情稳着,让咱别急着出,等秋后价钱能再高些。”
“那就先压着。他要是想从镇上找路子在炭上做文章,咱手里有货,有销路,有县里的备案。他翻不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比我还稳。”
“不稳不行。肚子里这个等着呢。”
过了几天,消息来了。刘三去镇上卖柴,碰见镇公所的人,聊了两句,回来脸色不好。
“新镇长姓钱,周明远他姐夫的表弟。”
陈春生放下手里的活。
“确认了?”
“镇公所的人亲口说的。周明远这几天在镇上请客,请的就是这个钱镇长。”
“他想干什么?”
“还没说到正事。但镇公所的人说,新镇长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整理镇属各村的合同档案。河滩地的合同、果园的合同,都在里头。”
陈春生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合同档案。周明远动不了村里,动不了县里,就想从镇上翻旧账。果园的合同有没有漏洞?河滩地的备案够不够扎实?赵德贵签的字,盖的章,程序上没问题,但要是有人存心挑刺,鸡蛋里也能找出骨头。
“去村委。”他拿了件褂子披上,出了门。
赵德贵听完,脸色铁青。
“他想翻合同?合同是我签的,程序走的,章盖的,他翻什么?”
“叔,合同没问题,但镇上要是派人来查,查的是过程。比如村民代表签字够不够,比如公示期够不够,比如备案材料全不全。只要存心想找茬,总能挑出点毛病。”
赵德贵坐下来,拿手搓了把脸。
“那怎么办?”
“把当初的材料全找出来,重新对一遍。签字的、按手印的、公示的照片、会议记录,一样一样理清楚。他查,咱就给他看。大大方方让他查,查不出问题最好,查出小毛病咱当场改。不能让他把事捂在镇里,得让他公开。”
赵德贵想了想,点头。
“行。今晚我就整理。”
当晚,赵德贵把村委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会议记录、签字册、公示照片、县里备案的回执,一样样码在桌上。陈春生帮着看了一遍,确实没有大毛病。公示期够了,签字人数够了,备案手续全。唯一一处是村民代表会议通知的时间写错了一天,但底下人签字的日期是对的,不影响效力。
“这个改不了,但能说明。”陈春生指着那处错,“到时候要是有人问,就说通知是当天补的,实际到会人数和签字都能对上。”
赵德贵点头,把材料收进柜里,锁好。
从村委出来,月亮升得老高。陈春生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果园方向有个亮光。他停住脚,看了一会儿。那光不动,像是手电筒搁在地上。他想了想,拐上了去果园的路。
走到坡底,他看清了。刘三蹲在渠边,手电搁在地上,人抱着脑袋。
“怎么了?”
刘三抬起头,脸色发白。
“渠被人挖了。靠河那片,水全跑了。”
他蹲下去看。渠底被刨开一个口子,水从口子漏出去,流进旁边的荒草里。树苗根部的土还是湿的,但渠里已经见了底。他拿手电照了照口子——是铁锹刨的,断口齐整,就是今天的事。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我睡不着,来转一圈,就成这样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树苗。靠河这片是长得最好的,要是断水超过两天,嫩苗就得蔫。他蹲下去,拿手把口子旁边的土拢了拢,堵了个大概。
“明天天亮,带人把渠修好。今晚先拿草席盖一下,别让人看出来。”
刘三点头,两人把口子草草堵上,又拿草席盖了。往回走的时候,刘三忽然骂了一句。
“周明远这个狗东西。正面干不过,就使阴的。”
“不是他亲手干的。但指使的人跑不了。”
“那咱怎么办?”
“明天修渠,另外找赵德贵,让他派人夜里守果园。渠在坡上,晚上有人看着,他不好动手。”
刘三应了。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陈春生往家走。月亮被云遮了,路上暗沉沉的。他推开门,她还没睡,坐在灯下缝东西。
“渠被人挖了。”
她手停住,抬起头来。
“严重吗?”
“不严重,堵上了。但说明周明远开始动手了。镇上他走通了路,村里他开始搞破坏。”
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给他倒水。
“他急了。”
“嗯。钱镇长上任,他以为有了靠山。但靠山这东西,用得不好,反而会塌。咱把合同材料备齐,让他查。查不出问题,他那个靠山就白搭。”
她递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两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外头风从北边过来,吹得窗纸噗噗响。要变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