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冲来的速度很快,裹挟着千年怨毒特有的腥甜与腐臭。
但我没有躲闪。
我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左胸口玉钩刺入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剧痛,感受着透支金手指后血管里每一丝都在哀鸣的酸楚,感受着体内那被毒烟彻底激活的、属于疍家巫觋的疯狂血性。
然后,我放任了它。
不是针对某一个扑来的雾兽,不是针对陈瘸子,甚至不是针对那根香火权杖。
我的意识,在玉钩带来的剧痛与透支带来的眩晕中,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狂暴。
我能“看”到——不,是“感觉到”——以我所站立之处为圆心,方圆千米内,每一缕飘散的黑烟,每一丝扭曲的毒瘴,每一分沉淀在万香冢腐朽沉香木里的、属于历代祭品的怨毒“气运”。
它们像是一片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海洋,而我,成了这片海洋中心一个贪婪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我不再试图去“窃取”,去“掠夺”某个单独的目标。
我以自身那点稀薄得可怜的疍家观星巫血脉为引信,以玉钩刺入心脏带来的、与这片归墟遗迹最深处某种本质的“连接”为通道,向整片毒性气运的海洋,发出了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召唤。
都给我过来。
“嗡——”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颤,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
我听见自己皮肤表面传来了细微的、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响。
那不是雨。
我低头。
我的双手,我的手臂,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片片紧紧挨着的、青黑色的、边缘锐利的……鳞片。
不是鱼鳞,更像是某种深海古老生物遗留下的甲胄碎片,紧密地嵌合在我的皮肉里。
鳞片的表面流转着暗淡的、不祥的紫光,与陈瘸子权杖顶端的珠子同源,却更加原始,更加贪婪。
它们出现的瞬间,周围翻涌扑来的黑烟雾兽,猛地一滞。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不是墙。
是磁石。
是黑洞。
那些由高度浓缩怨毒构成的雾兽,它们的形态开始不稳定,构成身体的黑烟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拉扯,一丝一缕地剥离、抽离,然后不受控制地朝着我——更准确地说,是朝着我皮肤上那些刚刚浮现的青紫色鳞片——疯狂涌来!
鳞片在颤栗,在欢呼。
我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蚀与怨恨意念的“气运”,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鳞片的缝隙,蛮横地冲入我的身体。
剧痛加倍了。
那不是皮肉伤的痛,是灵魂被冰冷毒液浸透、被无数绝望记忆冲刷的痛。
我仿佛听见了无数声溺毙前的哀嚎,看见了无数张在深海中窒息扭曲的脸。
但我身后,那一直模糊不清的、由血脉共鸣带来的虚影,在这一刻,被海量灌入的毒性气运强行“勾勒”了出来。
黑烟在我身后翻滚、凝聚、扭曲。
不是一团模糊的雾。
它在成型。
先是一颗狰狞的、完全由漆黑烟雾构成的头颅,生着鹿角般的弯曲巨角,巨角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然后是修长的脖颈,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虚幻鳞甲的身躯,以及四只强健的、利爪若隐若现的肢体。
一条龙。
一条完全由万香冢千年怨毒、由无数祭品临终诅咒凝聚而成的、长达数十米的漆黑烟龙!
它无声地仰天,做出一个咆哮的姿态。
没有声音。
但整个半球形空间,连同外面的海水,都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恐怖的吸力,以黑龙虚影为中心爆发!
那不再是针对我一人的吸纳。
是领域。
是以我血脉为引,以万香冢千年毒瘴为燃料,强行撑开的、充满怨毒的掠夺领域!
四周,原本已经扩散到广场边缘、开始侵蚀建筑的浓黑烟雾,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疯狂倒卷而回!
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黑龙虚影的巨口,涌向我周身的鳞片,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黑色气流漩涡。
陈瘸子所在的冢顶,地势瞬间“塌陷”了。
不是物理上的塌陷,而是气运层面的“低洼”。
他原本凭借香火权杖撑开的那片清明区域,在黑龙虚影出现的刹那,就像是狂风中的烛火,明灭挣扎了一下,然后——
彻底熄灭。
浓稠如墨的毒烟,瞬间将他焦黑的身体吞没。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冢顶传来。
那是陈瘸子的声音,但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黑龙虚影在空中缓缓盘绕一周,烟雾构成的巨眸“俯视”着下方的万香冢,然后,它猛地一沉,朝着山丘顶端,那尊青铜香炉和蜷缩其旁的焦黑身影,狠狠撞去!
不是撕咬,是纯粹的、蛮力的撞击。
轰隆!!!
堆积如山的、腐朽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香木,像是被巨锤击中的沙堡,轰然炸开!
无数腐烂的木屑、黏稠的黑色树脂、以及沉淀其中的怨毒残渣,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万香冢的形态被彻底破坏,小山般的结构崩塌、滑坡。
陈瘸子的身影在爆炸的中心被狠狠抛起,又重重摔落。
他那条本就扭曲的焦黑断腿,在下落时被一截尖锐的沉香木残骸贯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浓黑的毒烟立刻沿着伤口钻入,滋滋作响,焦糊的气味混合着皮肉烧灼的恶臭弥漫开来。
他挣扎着,想要挥动手中那根依旧散发微弱紫光的香火权杖。
但黑龙的虚影只是在空中昂首,做出一个无声的吸气动作。
权杖顶端的珠子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风中残烛,然后,那点可怜的紫光,连同珠子表面流转的光泽,都变得黯淡下去。
陈瘸子惊恐地看着手中权杖,又抬头看向那个正一步步从毒烟漩涡中心走出的、周身覆盖着诡异青黑鳞片的身影。
他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同归于尽的癫狂,终于被纯粹的恐惧取代。
“不……不可能……”他嘶哑地哀嚎,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断断续续,“这是……归墟的怨恨……是千年祭品的诅咒……你一个杂种……你怎么可能……”
我没有回答。
我每一步踏出,脚下崩碎的沉香木残渣便自动向两侧排开,周围弥漫的、足以瞬间将人化为脓水的浓黑毒烟,在我身周三尺内便如同遇到天敌般退散,让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而我体内,压力每一步都在倍增。
血管在青紫色的鳞片下疯狂跳动、鼓胀,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里面刮擦。
皮肤鳞片交界处,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
视野边缘的黑斑再次出现,耳膜里充斥着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金手指在超负荷运转,在哀嚎,在警告我立刻停止。
但我没有停。
目光,穿透翻滚的毒烟,死死锁定了那个瘫在破碎香木堆中、焦黑一团的身影。
锁定了他的咽喉。
我越过最后一堆倒塌的香木,站在了陈瘸子面前。
他仰着头,焦黑的脸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此刻覆盖鳞片、周身缠绕淡淡黑气的恐怖模样。
“别……别杀我……”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最原始的、对生存的渴望,“我知道……我知道你父亲……疍阿海!你父亲没死!他被囚禁了!我知道他在哪里!在归墟的‘饲龙窟’!我能带你去!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的手,覆盖着青黑鳞片、指尖还在滴落暗红血液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
五指收拢,扣住了他焦脆的头骨。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早已被毒烟侵蚀得千疮百孔、却依旧顽强燃烧的“生机”,正通过我手掌的接触,通过那些饥渴的鳞片,被疯狂地、不由分说地抽离!
“不……!!!”
他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嘶鸣。
我俯视着他。
眼神,或许比身下这片千年毒海,还要冰冷。
“掠夺。”
我轻声说,像是宣读一个早已注定的判决。
随着掠夺的发动,陈瘸子的瞳孔瞬间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