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在腐朽的龙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又像是丧钟。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我的心脏上,让我血液的流速都随之加快。
但我不能停。
因为在那红绸人群的正前方,一条狭窄的巷道尽头,我看到了父亲留下的第二处暗号——一块嵌入墙壁的黑色礁石,上面用疍家巫文刻着一个扭曲的箭头,指向城市的东北方向。
箭头下方,是三个歪歪扭扭的现代汉字:万香冢。
“走!”
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和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她没有解释,只是用肩膀重重撞了我一下,将我推向那条巷道。
我踉跄着冲进去,脚下的龙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巷道很窄,两侧的墙壁由沉船的肋骨拼接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腥甜气息的黑色黏液。
我的肩膀不断蹭到墙壁,每一次接触,那黏液都会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是强酸落在金属上。
身后,红绸人群的脚步声停了。
他们没有跟进来。
不是追不上,是……不敢。
我在巷道的尽头停下脚步,大口喘息,眼前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一座山。
不,是一座由无数腐烂的沉香木堆叠而成的巨大山丘,矗立在城市废墟的正中心。
那些沉香木有粗有细,有的长达数丈,有的不过手臂粗细,它们以一种极其随意、甚至粗暴的方式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底宽顶尖的锥形结构,高约五十余米,直径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
万香冢。
千年沉香,在海底腐烂发酵,如今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气味——不是香,是一种介于腐烂、燃烧、甜腻三者之间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那味道浓稠得几乎具现化,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整座山丘周围,将空气都染成了淡灰色。
我捂住口鼻,眯着眼向上看去。
在山丘的最顶端,一个青铜香炉孤零零地矗立着,炉身锈迹斑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疍家祭文。
而在香炉旁边,蜷缩着一个人影。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的、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颜色,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每一道裂纹中都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他的头发早已脱落殆尽,光秃秃的头颅上只剩下几缕焦糊的残发。
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弯的枯枝。
但他的眼睛,还在动。
那双眼睛深陷在焦黑的眼眶中,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却闪烁着疯狂的、病态的光芒。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同样焦黑的、残缺不齐的牙齿。
“嗬……嗬嗬嗬……”
他笑了。
那笑声凄厉、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它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撕裂的、不似人声的质感,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陈瘸子。”我低声说,握紧了手中的玉钩。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加浓烈的疯狂所取代。
“你认得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好……好啊……不愧是疍家的种……”
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同样焦黑,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是一具干尸。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我,又指向自己。
“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等你来……等你来完成……最后的献祭……”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青铜香炉。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的石头——引火石。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疯了。”我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咧嘴笑着,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然后,他松开了手。
引火石坠落,掉入香炉之中。
一声清脆的“叮”响。
紧接着——
轰!!!
一股浓黑如墨的烟雾,从万香冢的底部猛然腾起!
那烟雾浓稠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无数条黑色的巨蟒,从山丘的缝隙中钻出,盘旋、翻滚、纠缠,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携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腐烂的肉、焚烧的骨、以及某种更加古老的、让人灵魂都在颤栗的气息。
烟雾的速度极快,不过几秒钟,便已经蔓延到了广场的边缘,开始侵蚀周围的建筑。
“不好!”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惊恐。
我猛地回头,只见她正死死盯着那些蔓延的烟雾,脸色苍白如纸。
“这些烟……”她的声音发颤,“有问题……”
话音未落,一阵刺痛从我的手臂传来。
我低头看去,瞳孔骤缩——我的潜水服,那层能够抵御深海高压的特制橡胶,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
仅仅是被烟雾的边缘触碰到的那一点,便已经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边缘还在不断地向外扩散,像是被强酸腐蚀。
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拉开与烟雾的距离。
“那是怨毒。”陈瘸子的声音从山丘顶端传来,嘶哑、癫狂,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千年疍家先民的怨毒!
那些被献祭的巫觋、舵手、水手……他们的恨,他们的怒,他们的诅咒,全都凝聚在这香火之中!“
他的笑声再次响起,凄厉、疯狂,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点燃了它……我点燃了整个归墟的怨恨!”他嘶吼着,“这些烟雾会顺着海流飘散出去,飘到南海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沾染到它的生灵,都会被怨毒侵蚀,化为脓水!
整个南海沿岸,都将死于非命!“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南海沿岸。
那里面有我的家,有我的亲人,有无数无辜的生命。
“你这个疯子!”我怒吼道,握紧玉钩,就要冲上山丘。
“阿海!”氿姐猛地拉住我的胳膊,“别去!”
我回头看她,只见她正从腰间的防水袋里摸索着什么。
她的动作很急,手指颤抖,好几次都没有抓住。
终于,她掏出了一颗珠子。
那是一颗避水珠,通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色,表面流动着微弱的荧光。
那是我们在九幽龙船上找到的疍家宝物之一,能够在水中撑开一个无烟区。
但此刻,她将它用在了这里。
珠子在她掌心碎裂,蓝色的光芒瞬间爆发,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球形护罩,将我们两人笼罩其中。
烟雾在护罩表面翻滚、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但暂时无法穿透。
“这撑不了多久。”氿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避水珠的效果只能维持几分钟,而且……这些烟雾里有剧毒的生物碱,一旦吸入,神仙难救。”
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山丘顶端的陈瘸子。
他在笑。
但他的笑容里,似乎也藏着一丝……恐惧?
我仔细看去。
他蜷缩在香炉旁,浑身焦黑,皮肤龟裂,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
但他的周身数寸,却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清明,像是被某种力量撑开的结界,将那些浓黑的烟雾排斥在外。
而那力量的来源,是他怀里的一根权杖。
那根权杖通体漆黑,长约三尺,杖身雕刻着复杂的疍家纹路,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诡异紫光的珠子。
此刻,那珠子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陈瘸子周围撑开一个小小的无烟区。
香火权杖。
控制整片遗迹香火的关键。
“他在拖延时间。”氿姐低声说,“他在不断将周围的腐败沉香推入香炉,催化烟雾的扩散速度。”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陈瘸子正用那只焦黑的手,艰难地抓起香炉旁的沉香碎屑,一点一点地投入炉中。
每投入一块,烟雾的浓度便会增加一分,蔓延的速度也会加快一分。
“我们必须拿到那根权杖。”我说。
“我知道。”氿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但你看看那道气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瞳孔再次收缩。
在万香冢的周围,烟雾已经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旋涡。
那旋涡高约十米,宽约二十米,浓黑如墨,旋转的速度极快,发出“呜呜”的风啸声。
在旋涡的中心,空气扭曲变形,像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洞。
任何非巫觋血脉的生物,靠近它,都会瞬间化为脓水。
我沉默了片刻,感受着体内翻涌的血液。
透支。
强纳“威仪”气运的反噬,此刻正像一把把小刀,在我的血管里刮擦。
每一次心跳,都会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我的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
但在那疼痛的深处,我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像是共鸣般的感应。
那感应来自体内的疍家血脉,来自那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古代“观星巫”的传承。
它在毒烟的刺激下苏醒,在怨毒的气息中颤栗,像是被唤醒的野兽,发出无声的咆哮。
我能够靠近那道气旋。
或许。
但代价……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氿姐的手。
“你在这里等着。”我说。
“阿海!”她厉声道,“你疯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拔出龙形玉钩。
那钩身此刻正在微微颤动,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将它举起,对准自己的左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
刺入。
剧痛瞬间贯穿了我的胸膛。
玉钩的尖端刺穿了皮肤,刺入了血肉,刺到了肋骨。
鲜血顺着钩身流下,在我的潜水服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但这疼痛,反而让我清醒了。
那股来自透支和反噬的眩晕感,在剧痛的刺激下,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我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思维也重新变得敏锐。
我推开氿姐,迈开脚步,朝那道毒烟气旋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烟雾在我的面前翻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能感受到它的侵蚀力——仅仅是靠近,我的皮肤表面就开始出现细微的灼烧感,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
但我的血脉在共鸣。
那股病态的、扭曲的感应,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我与毒烟隔开。
它不完美,不坚固,甚至随时可能破碎——但它确实存在。
“你疯了!”陈瘸子的声音从山丘顶端传来,带着压抑的惊恐,“你疯了!
你不能过来!
你不是巫觋!
你只是个杂种!
你不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我已经踏入了气旋的边缘。
毒烟瞬间将我吞没。
我能感受到它在侵蚀我的潜水服,在灼烧我的皮肤,在试图钻入我的口鼻、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那种感觉,像是被无数条毒蛇同时啃噬,痛楚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我的意识淹没。
但我没有停下。
我咬紧牙关,握紧玉钩,一步一步地,朝山丘顶端走去。
陈瘸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疯狂地摇晃着手中的权杖,杖顶端的紫色珠子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来!”他嘶吼着,“来!杀了他!杀了他!”
黑烟在他的呼唤下,开始凝聚、扭曲、变形。
一头、两头、三头……
数头由黑烟构成的雾兽,在我的面前成形。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又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的虚影。
它们张开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
朝我扑来。
我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些扑面而来的黑影,我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