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春来
开春以后,果园醒了。
树苗熬过了一个冬,枝头上冒出嫩芽,密密匝匝的,远远看去像一层绿雾罩在坡上。陈春生天天去果园转,看芽头,看墒情,看渠里的水够不够。刘三带人把第三片地又整了一遍,等着周明远那边发苗来补种。周明远没来村里,但树苗按时到了,账房跟车来卸的货,一句话没多说。
日子像是真的慢下来了。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不对劲,是立春后第十几天。早上起来犯恶心,闻见灶上的油烟味就想吐。一开始以为是受了凉,熬了几天姜汤喝,不见好。后来月事迟了,她心里才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收拾碗筷。他端了盆热水过来让她泡脚,蹲下来给她脱袜子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可能有了。”
他手停住,抬起头来。
“有了?”
“嗯。迟了快半个月了。这几天早上老犯恶心。”
他蹲在那里,手还攥着她的袜子,半天没动。然后忽然站起来,把袜子往盆里一扔,坐到她旁边。
“找李婶看看。”
李婶是村里接生的,六十多岁了,经手过半个村的孩子。第二天她去了李婶家,李婶把了脉,又问了几句,笑着拍了她的手。
“有了。脉象稳,两个来月了。你年纪不小了,头胎得仔细些。重活别干,吃的跟上。”
她从李婶家出来,日头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走到家门口,看见他站在院门外头,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不知道摸什么。见她回来,三步并两步迎上来。
“怎么说?”
“有了。”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跟他平常不一样,咧着嘴,眼睛眯成缝,像个半大小子。她看着他那副样子,鼻子忽然一酸,扭过头去。
“你哭什么?”
“没哭。风迷眼了。”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院里鸡在脚边转来转去,咕咕叫。日头照得院墙根那排锄头亮晃晃的。
消息在村里传开得很快。第二天赵德贵就来了,拎了一篮子鸡蛋。刘三的婆娘来了,送了两尺新布。连钱寡妇都来了,拎了包红糖,坐了一会儿,没说闲话,只叮嘱她注意身子。安叔没来,但让他家小子送了一兜红枣,说是安婶早年攒的,补血。
她收下东西,一一记在心里。晚上他回来,她把东西指给他看,他一件件过了一眼,没说话。最后她说了句。
“人情欠下了。”
“欠就欠。往后还。”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那根弦反而绷紧了。晚上躺下,他把手搭在她肚子上,半天没动。她也没睡,睁着眼看房顶。
“你在想什么?”
“想周明远。”
“这时候想他干什么?”
“他要是知道你有了,可能会换法子。”
她偏过头看他。
“换什么法子?”
“咱俩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动不了咱,但可以拿孩子的事做文章。比如在村里传话,说咱养不起孩子,争地争来争去有什么用。比如找李婶,打听咱的情况。”
她沉默了一阵。
“那咱怎么办?”
“李婶那边没事。她跟我娘是老姐妹,不会替周家说话。村里传话的事,让赵德贵盯着。另外——”他顿了顿,“你回娘家住一阵。”
“回娘家?”
“你娘家在邻村,周家的手伸不到那边。等孩子生下来再回来。”
她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知道她不乐意,但没说破。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
“我不走。”
“你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怕什么。但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边,周明远更没顾忌。我在这,他反倒得掂量。一个婆娘带着身子,他要是敢动,全村人的唾沫能淹死他。”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就在家。但地里的活你别碰了,果园那边有我和刘三。自留地让赵德富帮着管,他上次说了要帮忙。”
“嗯。”
外头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枣树沙沙响。他把手从她肚子上收回来,翻了个身,从后面贴着她。她把手往后伸,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指。
日子往前过,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果园那边的活照常干,河滩地的炭卖了两车之后暂时停了,等行情好了再动。周明远那边没什么动静,但陈春生没松劲。他知道那个人没走,只是换了个姿势蹲着。等果园挂果那天,他一定还会出手。
但那是一两年后的事了。眼下要紧的是把日子过稳,把人顾好。
开春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他蹲在屋檐下编筐。她坐在门槛上,拿块布头缝小衣裳。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土润湿了,鸡在雨中不紧不慢地刨食。
她缝了两针,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说,是男是女?”
他没抬头,手里的柳条在指间翻来翻去。
“男女都行。只要像你。”
“像你也不差。”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雨声渐渐密了,檐水滴滴答答落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排小水坑。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急不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