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运炭
跟葛掌柜的合同是在县里签的。条款简单,四文五一斤,现钱现货,第一批先走五千斤,后面看情况续。陈春生签了字,葛掌柜按了手印,一人一份,叠好了各自揣着。
回村第二天,赵德贵召集村民代表开了个会,把价钱说了。底下议论了一阵,没人反对。四文五比周家那边传出来的收价高了两文,还不用看人脸色。有人当场算了账,按户分下来,一家能落好几千文。赵德贵说修路的钱先扣,剩下的按户头分。大家都没意见。
只有一件事卡住了——运输。村里没有车,葛掌柜那边可以派车来拉,但得从镇上过。周家的粮行在镇上,路上要经过他的地盘。赵德贵担心周家在路上使绊子,陈春生也想过这个问题。
刘三出了个主意。
“我表弟在县里跑运输,他那辆车这两天正好闲。让他直接来村里装炭,不走镇上,从村后那条老路绕到县里。多跑十几里地,但绕开了周家的眼线。”
赵德贵想了想,点头。
“行斗。用你跟你表弟说,运费村里出,不让他白跑。”
第二天下午,车来了。一辆半旧的解放牌卡车,车帆布蒙着。司机是刘三的表弟,姓孙,三十来岁,精瘦,话不多。车停在河滩地边上,刘三带着人往车上装炭。炭用草席裹着,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又盖了一层帆布。
装到一半,赵德富来了。他没说话,卷起袖子就帮忙搬。陈春生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搬炭,跟平常干活一样。搬完一车,赵德富走过来,压着声说了句。
“周明远昨天找我,问河滩地的事。我说最近没去那边,不知道。他不太信,但没再问。”
“他没说别的?”
“他说了句,说村里的炭卖不出好价。让我看着。”
陈春生点头,拍了拍赵德富的肩。赵德富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车装满了。陈春生跟车去县里,刘三押车。两个人坐在副驾和后斗里,沿着村后那条老路往县里走。路不好,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路两旁的庄稼地灰蒙蒙一片。
走到半路,司机忽然踩了刹车。
“前面有人。”
陈春生探出头去看。路中间横着一棵砍倒的小树,把路拦了大半。车灯照过去,树后面站着两个人影,手里拎着棍子。
刘三骂了一声,从后斗里抄起把铁锹。陈春生按住他。
“别冲动。先看看。”
司机把车停稳,没熄火。陈春生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灯的光里。对面那两个人没动,也没说话。僵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忽然转身跑了。另一个愣了一瞬,也跟着跑了。
刘三跳下车,把拦路的树拖到路边。
“妈的,周家的人。”
“没证据。”陈春生上了车,“走吧。”
车重新上路,颠了半个多钟头,到了县里。葛掌柜在炭行等着,过了秤,验了货,当场点了钱。陈春生把钱揣好,跟刘三在县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原路返回。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她把饭菜端上来,他一边吃一边把路上的事说了。她听完,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动。
“拦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跟赵德贵说。让他跟镇上报备一下,就说村里运炭的路上有人拦车。不点名,但镇上心里有数。”
“周明远会认?”
“他不认。但报备了,他下次再动手就得掂量。”
她点头,给他碗里又添了勺饭。下午他去村委,把事情跟赵德贵说了。赵德贵当场写了份报告,让人送到镇上。镇上的回复隔了两天来的——让村里注意安全,有情况及时报告。没提周家,但也没说不管。
第一批炭卖完,葛掌柜那边来了信,说炭好烧,要第二批。赵德贵跟村民代表碰了个头,决定再走一车。这回刘三提前安排了人,天不亮就出发,绕了更远的路,从另一个方向进县里。周家的人没再出现。
两车炭下来,村里的账上多了一笔钱。赵德贵把钱分了,修路的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按户头分到各家。陈春生家分到了几千文,她数了数,没说什么,拿布包好了塞进炕柜里头。
那天晚上,赵德贵来了。三个人坐在院里,月亮照得地上明晃晃的。赵德贵抽着烟,忽然说了句。
“春生,你说周明远这人,折腾了这么久,图什么?”
“图利。河滩地的炭他想要,果园的地他想要,村里的粮他也想要。什么都要,胃口大。”
赵德贵吐了口烟。
“他要是早几年,可能就成了。偏偏碰上了你。”
“碰上了村里人不认他。”
赵德贵笑了笑,没再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收拾了碗筷,站在院里看了会儿月亮。他从背后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想什么?”
“想周明远下一步会干什么。炭他没拦住,果园那边也消停了,粮行那边你也不怕。他手里还剩什么牌?”
他想了想。
“还剩一张。”
“什么?”
“他自己。这个人只要还在镇上,就不会停。但眼下他动不了。等果园挂果的时候,他可能再出手。”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果园挂果还得两年。”
“嗯。两年够咱们做很多事。”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月亮移到了西边,院里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外头虫叫得密,一声接一声。日子还长,路还远,但脚下的地在,人也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