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行情
去县里那天,他起得早。她给他烙了两张饼,又往水囊里灌满水。他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到了县里,他没去县府,径直去了粮栈。掌柜姓孙,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上回卖粮的时候两人打过交道,孙掌柜还记得他。
“陈兄弟,今天来卖粮?”
“不卖粮。来问个事。”
孙掌柜把他让到后头屋里,倒了茶。陈春生把河滩地出炭的事说了,没全说,只说村里挖出一批老炭,想找销路。孙掌柜听完,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炭这东西,县里有几家炭行收。价钱看品质,也看量。你们那个炭,黑亮,断口齐,是硬炭,烧起来耐,价钱不会低。现在市价大概一斤三文到四文,量大可以再谈。”
“县里哪家炭行靠谱?”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这是要绕过周家?”
“周家手伸得太长,我不想让他攥着。”
孙掌柜把茶杯放下,压低了点声音。
“街北头有家‘永和炭行’,掌柜姓葛,跟我有交情。人实在,不坑人。你要愿意,我帮你递个话。但有一条——葛掌柜跟周家没来往,周家要是知道你们把炭卖给他,可能会使绊子。”
“我不怕他使绊子。只要价钱公道,卖给谁都行。”
孙掌柜点头,说下午帮他约葛掌柜见一面。陈春生在粮栈等到傍晚,葛掌柜来了。五十来岁,黑脸膛,手上全是炭灰,一看就是干这行的。两人在粮栈后头谈了半个时辰,葛掌柜看了他带去的炭样,拿手掰了掰,又用舌头舔了舔断口。
“好炭。你出多少?”
“村里挖出来的,量不小。我还没跟村里定价。葛掌柜要是想要,报个价,我回去跟村里商量。”
葛掌柜想了想。
“四文一斤。量足的话,四文五。现钱,不欠。”
“成。我回去跟村里说,定下来给你信。”
葛掌柜点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
“陈兄弟,周家那边你留个心。他要是知道你把炭卖给我,不会干看着。”
“知道了。谢葛掌柜提醒。”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他打着手电筒走夜路,脑子里把账算了一遍。四文五一斤,河滩地那层炭,少说也有几万斤。刨去人工和运输,村里能落一笔不小的数。修路够了,按户分也能分到些。周明远想压价收,压不下去。
到家的时候,她还在灶上热饭。见他回来,把饭菜端上来。他一边吃一边把情况说了。她听完,坐在对面,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
“四文五,价钱不算低。但葛掌柜跟周家没来往,周家知道了肯定要动手。你得跟赵德贵先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
“明天就说。另外,安叔那边也得通个气。验收组的事他帮了忙,炭的销路也得让他知道。”
“嗯。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赵德富的儿子。刘三去县里问得怎么样了?”
他放下筷子。
“我明天碰见刘三问问。”
第二天一早,刘三自己找上门来了。进门就笑,说赵德富儿子的事办成了。县里粮栈缺个跑运输的,孙掌柜答应让他去试试,工钱比周家给的多两成。赵德富儿子昨天已经去报了到,周家那边还不知道。
“赵德富知道了吗?”
“知道了。昨晚来我家,拎了壶酒,坐了半天。没说什么话,就是笑。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声,往后周家再找他,他知道怎么回了。”
陈春生点了点头。赵德富这条线稳住了,周明远在村里少了一只耳朵。
当天下午,他去村委找赵德贵,把炭的销路说了。赵德贵听完,没马上表态,抽了根烟,想了半天。
“永和炭行我知道,葛掌柜那个人靠谱。但周家那边,你得防着。他在镇上开了这么多年粮行,认识的人多。要是知道咱跟永和搭上了线,他可能会从别处使坏。”
“怎么使坏?”
“比如找炭行的人压价,比如在路上做手脚,比如跟县里管运输的人打招呼,不给咱车皮。”
陈春生想了想。
“车皮的事我来想办法。孙掌柜认识人,可以找他帮忙。路上运输,咱自己人押车,不走夜路,不给周家机会。至于压价,葛掌柜说了现钱现货,不是周家能左右的。”
赵德贵把烟掐了,站起来。
“行。那就这么定。你负责跟葛掌柜谈,我负责村里。价钱谈好了,先跟村民代表碰个头,大家没意见就签。”
从村委出来,天快黑了。他走在村道上,远远看见果园方向有人影晃。走近了才看清,是周明远。站在坡顶,背对着他,看着河滩地方向。白衬衫在暮色里发灰,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他没停步,径直回了家。推门进去,她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
“都安排好了?”
“嗯。明天跟葛掌柜定合同,后天跟村里通气。”
她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热气腾起来。
“吃饭吧。”
他坐下来,接过碗。外头天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暗沉沉的。但屋里灶火亮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日子往前走着,一步一个脚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