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县里
去县里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她把攒的鸡蛋用谷糠垫好，装进竹篮，又包了一包干蘑菇，用油纸裹了两层。他拎着东西出门，她送到院门口，没多话，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到了县府，方科员见了他，有点意外，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把竹篮放在桌角，没多说什么，只说是家里的东西，不值钱，尝尝鲜。方科员推辞了两下，收下了，给他倒了杯水。
“报告你看到了？”
“赵村长跟我说了。方同志，我来不是催你。是想问问，审批这一步，有没有别的路能走？”
方科员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儿。
“审批权在县里，具体归我上级管。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县里今年有一个村级自主项目的试点名额，允许村里在县里备案后自行组织小规模资源开发，不走统一审批。这个名额原本是给别的村的，但那村没报上来。如果你们村现在递材料，我可以在截止前帮你报上去。”
“这个名额谁能批？”
“报到县府办，走个备案就行。关键是得赶在截止日期前。还有五天。”
他算了一下日子，点头。
“材料需要什么？”
方科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项。他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
“这个名额，周家知道吗？”
方科员摇头：“知道的人不多。我是负责这块的，名单还没公开。”
“那我来办。五天内递上来。”
方科员犹豫了一下。
“老陈，我把话说明白。这个名额是给村集体的，备案的时候得盖村里的公章。赵德贵那边你要先沟通好。另外，一旦备了案，周家那边肯定会知道。他姐夫在县府办有人，可能会来打招呼。但我这边已经把名单报上去了，他打招呼也改不了。最多是在执行的时候卡你。”
“执行的时候卡什么？”
“比如验收。试掘完了得验收，验收组的人从县里派。如果验收组的人被打了招呼，报告可能拖着不出。地里的东西挖出来了，但卖不了，也一样白搭。”
陈春生想了想。
“验收组几个人？”
“三个。一个县里，一个镇里，一个村里。村里的那个，你们可以自己推。”
“那就行。村里这个位置，我们自己盯着。县里和镇里的，你帮我们看着点，有什么消息提前透一声。”
方科员点了下头，没打包票，但意思到了。
回村的路上，陈春生把五天的期限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当天下午就去找赵德贵，把事情说了。赵德贵听完，拍了下大腿。
“有这条路你不早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叔，材料得你盖章，村民代表签字。今晚能不能把人都叫齐？”
赵德贵看了看外头的天，咬了咬牙。
“叫。我让刘三去通知，晚饭后到祠堂。”
那天晚上祠堂里灯火通明。村民代表来了二十多号人，挤了满满一屋。赵德贵把事一说，底下议论了一阵，很快定了下来。签字、按手印，一样不落。赵德贵从柜里拿出公章，在材料上端端正正盖了印。
第二天一早，陈春生揣着材料又跑了一趟县里。方科员接过去翻了翻，没耽误，当天就报了备案。
备案下来的那天，周明远来了村里。
他没去果园，没去赵德贵家，直接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像是专门等陈春生。日头偏西，陈春生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那个白衬衫站在树荫里，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老陈。”
他站住。
“周老板。”
“河滩地的事，我让了一步。你拿到了备案，我没拦。但后面验收的事，还没定。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
“你说。”
“地里的炭，你挖出来，我按市价收。你跟村里怎么分，我不管。我只要炭。”
陈春生看着他，没说话。周明远继续说：“你自己去找买家，来回折腾，价钱未必有我给得高。我粮行有渠道，往县里、往市里走都方便。你省事，我也省事。”
“你是想让我把炭卖给你，然后你转手倒出去，把价钱捏在手里。”
周明远笑了笑，没否认。
“老陈，你争了这么久，争的是什么？不就是让村里多得点利吗？我按市价收，村里得利，你得名。两全其美。”
陈春生沉默了一阵，开口。
“周老板，你说的市价，是你粮行的市价。你今天按市价收，明天就能压价。炭到了你手里，卖多少钱是你说，我拿什么跟你谈？”
周明远脸上的笑淡了。
“那你想怎么着？”
“村里自己找买家。卖多少，给谁，村里自己定。你周老板要是想买，跟别人一样，来竞价。”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翻，但最后压下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白衬衫消失在村道尽头，步子不急不慢。
陈春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他知道，周明远这回是真的动了气。前面几回都是暗着使绊子，这回是当面被他拒了。这个人不会就这么认。
回到家，她把饭菜端上桌。他坐下，把周明远的话原样说了。她听完，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
“你拒了他，后面验收的事，他肯定要动手脚。”
“嗯。方科员说过，验收组三个人，村里的那个咱自己推。县里和镇里的，他管不了。但村里这个位置，咱得占住。”
“推谁？”
他想了想。
“安叔。他在村里辈分高，说话公道，县里镇里的人来了，也得敬他三分。让他进验收组，盯着那两个人。”
她点头，把筷子递给他。
“那就这么定。明天跟赵德贵说，让他推安叔。”
他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明天还有事要办，今晚得早点睡。但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消停。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