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软肋
第二天一早,陈春生没去果园,径直去了赵德富家。赵德富正在院里劈柴,见他进来,斧头举到一半停住了,脸上那点不自在藏都藏不住。
“春生?有事?”
“德富哥,跟你说个事。不耽误你干活。”
赵德富放下斧头,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婆娘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两个人蹲在院里那棵枣树底下,日头照在头顶,暖烘烘的。
“你儿子在镇上给人开车,是吧?”
赵德富的手微微一僵。
“嗯。给……给周家开。”
“一个月多少钱?”
赵德富没接话,低着头抠地上的土。
“德富哥,我不绕弯子。你去粮行后门的事,刘三看见了。你婆娘说你买药,药铺在街东头,粮行在街西头。你跟我说实话,周明远拿你什么了?”
赵德富沉默了好一阵。院里那只老母鸡咯咯叫着,在脚边转来转去。他忽然把手里那根树枝折断了,声音压得很低。
“春生,我不是想害你。”
“我知道。”
“我儿子在周家开车,一个月挣得比种地多。周明远跟我说,只要我帮他递几句话,看看村里有什么动静,就跟他说一声。我一开始没应。后来他跟我说,我要是不应,就让我儿子回来。我儿子刚娶了媳妇,回来种地,日子怎么过?”
陈春生听完,没接话。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只鸡啄食。
“他让你传什么话?”
“就问河滩地的事,问你跟县里谁认识,问赵德贵最近在干什么。我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你传了几回?”
赵德富声音更低了。
“三回。”
“往后别传了。”
赵德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难色。
“那我儿子……”
“你儿子的事,我帮你想办法。镇上不止他一家粮行,开车的活也不是只有周家能给。我认识县里粮栈的人,回头帮你问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周明远再找你,你别应,也别拒。就说村里最近没什么事,拖着。他要是逼你,你告诉我。”
赵德富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下头。陈春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德富哥,你哥是村长。这事别让他知道。”
赵德富点头,没说话。
从赵德富家出来,他直接去了刘三家。刘三正在院里铡草,听他说明来意,把刀一搁。
“你要帮赵德富的儿子找工作?”
“嗯。他在周家开车,被拿捏着。把他儿子弄出来,赵德富就不受周家管了。”
“镇上开车的活不好找。周家是最大的主顾,别家养不起车。”
“县里粮栈有车。我上次去卖粮的时候跟那边掌柜聊过,他们缺人手。回头我去问问。”
刘三想了想。
“我表弟在县里跑运输,认得粮栈的人。要不我帮你搭个线?”
“那就更好。”
两个人说定,刘三第二天跑一趟县里。陈春生回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正在院里收干菜,见他回来,看他脸色比出门时松了些。
“谈妥了?”
“赵德富应了。他儿子的事,刘三去县里找人。”
“你觉得他能守住?”
“他这人胆小,但心不坏。只要他儿子那边稳了,他不会替周家卖命。”
她点头,把干菜收进筐里。两个人正要进屋,院门外头有人喊。陈春生出去一看,是赵德贵。
“叔?”
赵德贵脸色不好,进了院,没坐,站在枣树底下开口。
“县里来电话了。方科员打的。勘察报告出来了,河滩地底下确认为人工炭层,属村集体所有,县里不指定承包。但报告里加了一条——试掘方案需经县里审批,审批期间地块继续冻结。”
陈春生听完,想了想。
“加这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明远还没死心。他姐夫在县里使了力,把审批权捏在县里了。试掘方案递上去,什么时候批,批不批,他说了算。”
她站在门槛上,听完这话,手里攥着围裙角,没吭声。
赵德贵接着说:“方科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报告他照实写了,但后面的事他管不了。让你们做好准备,周家可能会从审批上卡。”
赵德贵走后,天擦黑了。她站在院里没动,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院墙上头那截天光慢慢暗下去。
“周明远这回走的是明路。”她轻声说。
“嗯。县里卡着不批,地就动不了。地动不了,时间一长,村里人就会觉得这事拖着没意思。拖到最后,周家再找个人出头,把地包了,村里人也懒得争了。”
她转过头看他。
“那咱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说了句。
“报告是死的,地是活的。他不批,咱就先干别的。河滩地上头那层炭,迟早得挖。他不让挖,咱就先把地里的东西看住。另外——”
他顿了顿。
“方科员那个人,能照实写报告,说明他不想偏袒。得让他知道,村里有人在盯着这事,不是他一个人扛。”
她想了想。
“我去趟县里。给他送点东西,不送值钱的,就送点家里的干货。让他知道,村里人领他的情。”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上回你被货郎引出去,我到现在心里还堵着。要去我去。”
她没争,点了头。
“那你带点好的。咱家那几只鸡下的蛋,攒了半篮子。再带点干蘑菇。东西不多,是个心意。”
他应了。两个人进屋吃饭,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两个人的脸。外头天全黑了,风比白天凉了些,带着秋后的干爽。明天他要跑一趟县里,后天刘三去帮赵德富的儿子打听活路。日子还长,仗还得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