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风声
入秋以后,天短了。果园的活告一段落,树苗过了缓苗期,叶子绿得扎实。陈春生每天去转一圈,看看水渠,看看苗根,没什么大活。刘三带人把第三片地也整出来了,等着来年开春再栽。
河滩地那边,县里来了第二拨人,带着工具钻了几个孔,取了深层样。方科员也在,见了陈春生远远点了下头,没多说话。走的时候留下一句:“报告下个月出。”
日子像是慢下来了。但慢下来的日子,反而让人不踏实。
那天她去镇上买布,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进门把布往炕上一搁,坐下来半天没说话。他正在院里编筐,听见动静进来。
“怎么了?”
“我在镇上碰见钱寡妇了。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问东问西的。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地,问你在果园一月挣多少,问咱家是不是在县里有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她不信,说周家那边传出来的话,说你跟县府里一个姓方的科员是亲戚。”
他手上编筐的动作停了。
“钱寡妇怎么知道方科员?”
“她说镇上都在传。周家粮行的伙计跟人聊天的时候说的。”
他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方科员只在那天他去县府的时候见过一面,之后勘察的时候碰了头,连话都没多说几句。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周家的人怎么知道的?
“县府里有周家的眼线。”她替他说了出来。
他点头。方科员那天跟他单独说话的时候,让他“路上小心”。那时候周家就知道他去了县府。现在又传出来“亲戚”的说法,目的很清楚——让村里人觉得他陈春生争地不是为了村里,是给自己攀关系。
“你明天去找赵德贵。”她说。
“找他做什么?”
“让他出面。村长说话比咱管用。就说村里有人传闲话,挑拨离间,谁再传,村里就查。不点名,但谁传谁心里有数。”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第二天去找赵德贵,赵德贵听完,拍了下桌子。
“这个周明远,手伸得也太长了。镇上传闲话,我管不着。但村里要是有人跟着传,我就管得着。”
当天下午,赵德贵在大喇叭里喊了一嗓子,说村里最近有闲话,影响团结,谁再传,村里就找谁谈话。没点名,但村里人都听懂了。钱寡妇第二天一早就来了陈春生家,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来串门。她没提闲话的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鸡蛋留下了。
她看着那篮子鸡蛋,没说话。
“收了?”
“收了。退回去反而不好看。回头咱家那只老母鸡下了蛋,还她一篮子就是。”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这个。但心里清楚,闲话压下去了,根没拔掉。周明远在县里有眼线,在镇上有粮行,在村里有暗线。这个人手里还有牌。
几天后,刘三带来一个消息。他去镇上卖柴,路过粮行后门的时候,看见赵德富从里面出来。赵德富没看见他,低着头快步走了。刘三没声张,回来先告诉了陈春生。
“赵德富又去粮行了。”
他沉默了一阵。赵德富上次退了东西,他以为这人消停了。看来没有。
“你确定没看错?”
“我跟他一个村住了二十年,看不错。”
“他进的是正门还是后门?”
“后门。正门是铺面,后门是账房。他一个庄稼人,去粮行账房干什么?”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赵德富是赵德贵的亲弟弟,要是他跟周明远勾连,赵德贵的位置就尴尬了。这事不能直接跟赵德贵说,说了等于打他的脸。但也不能不说。
“我去找赵德富。”
“你直接去?”
“直接去。问他去粮行干什么。他要是心里有鬼,这一问就露馅。他要是没鬼,也能让他知道有人盯着他。”
她拦住他。
“别你去。我去。”
他看着她。
“你去?”
“我一个婆娘去串门,问两句话,比你一个男人去对质好看。赵德富的婆娘跟我熟,我进去坐坐,顺嘴提一句镇上看见他男人了,看他婆娘怎么说。”
他想了半天,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她拎了半篮子新摘的豆角去了赵德富家。赵德富不在,他婆娘在院里晾衣裳。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择豆角,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聊到一半,她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昨天我家那口子去镇上,说看见德富哥了。在粮行那边。是去买粮?”
赵德富的婆娘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没有。他去镇上买药,路过那边。”
“哦。我说呢,咱村谁去粮行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她就走了。回来跟他说了,他半天没吭声。
“买药去粮行后门?镇上的药铺在街东头,粮行在街西头。不顺路。”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赵德富这人,胆小。他要是真跟周家有什么,也不是他主动的。周明远拿住他什么了,他没办法。”
“能拿住他什么?一个庄稼人。”
她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
“他儿子。赵德富的大儿子在镇上给人开车,那辆车是周家的。”
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没再说话。外头天阴了,风从北边过来,卷着落叶在院里打转。要变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