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家乡的一抹红霞
书名:浮云也自由 作者:温和的郎 本章字数:6364字 发布时间:2026-09-13

上一章回顾:停职后,李子沐满腹委屈,打算不辞而别回老家当个老师。恰逢沈晓玲培训回来,经过一番劝慰,俩人去见胡子,道歉认错。胡子看在沈晓玲面子上,答应让李子沐恢复工作。

1、

清晨五点多,随着胡子的哨声急促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等犯人出工的喧哗声沉寂下来后,李子沐悄然离开了三队。

天色微亮,监牢的围墙灯昏昏黄黄,照在青砖地上像罩了一层薄霜。子沐拿了晓玲从长沙带回的那个帆布旅行包,包里只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沈晓玲给的五百块钱,他贴身揣着,走几步就要摸一下,怕丢了。

早上出门,金平还在睡觉,他没叫醒他。

昨晚子沐进屋子时,金平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萍踪侠影》的武侠小说,是从于飞那里拿的。见李子沐进来,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干嘛去了?”

他就跟金平说了主动去胡子家认错,胡子同意让他上班,批假让他回一趟老家的事,但从头至尾没提沈晓玲。

“你到底还是想通了!”金平淡淡说了句,仍继续看小说,看着看着,瞌睡来了,随口说了句“路上小心”,就翻过身睡了。

 

春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面颊,从三队到场部,他走了近一个钟头。这条砂石公路,是第一天到白鹭洲时,沈晓玲用单车载他走来的路。此时已经完全不同了,一团团白雾浮在田野上,大块水田倒映着淡薄的天光,路两旁长满嫩叶的白杨齐刷刷冲向天空,时不时有黑压压的犯人队伍从路边走过。

到场部门口,正好停着一辆去火车站的中巴车,已经坐了半车人。李子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里,白鹭洲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民房、田野、公路、火车站方向,连绵的丘陵一层一层地铺向远方。

  下车后,李子沐去售票处买了去咸宁站的票,再从咸宁转车到魏县。

2、

在新洲火车站熟悉的站台上,一时恍惚。不过短短几个月光景,却像隔了好几年。

   站台的暖风裹着尘土与草叶的气息扑在脸上,李子沐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粗糙的帆布纹理磋磨着掌心。广播里反复播放着一首电影插曲,那女声哀哀切切,一声声“情哥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字字钻进耳蜗深处,勾出他心底最软、也是最疼的那一处。

站台上有不少人,人群中两个高大的武警军官,特引人注目。戴眼镜的那位推了推镜架,目光掠过站台掠过远处的原野。

子沐忽然觉得自己像旷野里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笔直,突兀。昨晚晓玲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盖过了耳边的歌声:“你呀,就是个性太强,又不合群……”那语气像是责备,更像是一层深过一层的忧虑,像冬日呵在窗玻璃上的雾气,模糊而又沉重。

他又想起她说这话时的模样。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就这么抬起头,认真地看进他眼睛里。她没说出口的是,在“那个环境”里,担心他这样的性子,免不了会吃亏栽跟头。他想起高墙投下的冰冷阴影,想起无数面孔意味深长的沉默与打量,想起自己挺直的脊背如何在无人看见处摇晃的疲惫。这一切,她大约都感觉到了,所以才用那样轻柔又犀利的话,试图替他磨掉一些棱角。

可那些棱角,正是他身上最本色的东西。此刻,在“情哥哥”的歌声里,在暖风与旷野的包围中,在即将开往故乡的列车面前,那点立身处世的坚硬,忽然化作一股酸涩的潮水,涌上鼻腔。他别开脸,望向小站背后那座不起眼的山包。它那么小,那么圆钝,却能稳稳地站在那里。他呢?

“撇东撇西,唯独你,撇不下。”……

歌声唱到这一句,像一根针,准确刺中了心脏最鼓胀的位置。他撇不下的,何止是她。还有她所代表的、与眼前这粗粝的旷野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柔婉世界——那里有温存叮嘱、有亮堂灯火、还有可以短暂卸下盔甲的小屋。

帆布包很轻,又觉得沉甸甸的,里面有她春节带给他的几包零食,还有一些常用药。她的关爱总是这样具体而琐碎,与他所面对的庞大、坚硬而抽象的大墙,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致命地牵绊着他。

  一阵暖风拂来,他却感到有一阵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那是一种预感,预感故乡温润的山水也熨不平的褶皱,自己终究还要再次返回到这旷野,回到那需要时刻挺直身板却又不得不学会某种弯曲的生活里去。而她的声音,连同此刻这首令人潸然泪下的歌,将成为他日后无数个坚硬夜晚里,不敢触碰的柔软与疼痛。

一列墨绿色的列车缓缓停靠在新洲小站。

哨音响起,人群开始向前蠕动。他拎起包,最后一个转身,风衣下摆扫过站台满是灰尘的干燥地面。那歌声在身后追着他:“真叫人心牵挂……”是的,牵挂。他将带着这份甜蜜而沉重的牵挂,走下去,无论改与不改,无论前方是坦途或是深渊,还是其他。

一夜旅途,疲惫入骨。下午两点整,他终于回到了母亲打理的服装店。

3、

老家李集镇街道狭窄,每到赶集的日子,街道两边便挤满了摊贩,牵猪的赶牛的和背着背篓的推着独轮车的人挤做一团。

李子沐妈妈的服装店在小镇最热闹的街中心,每逢这种赶集的日子,店里总挤满了附近的农村妇女,不断地翻看、比试,然后一个劲地讨价还价。

子沐进店的时候,妈妈正在拿撑衣杆给一个女人取下挂在墙壁上的衣服。

“沐沐?!”妈妈回头无意中看到了儿子,脸上露出惊喜:“你……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她把一件蓝色衬衫取下来后,展开按在那妇女胸前比试,说:“单穿或做外套都很合适,搭配白色吊带裙和马丁靴,休闲又时尚!”一边比划,一边回头对子沐说:“儿子,你先去后屋坐着,等会儿妈忙完了给你做饭吃!”

母亲看到儿子进门时又惊又喜,那一瞬间心跳都漏了一拍——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给说一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可她不敢多问,只是赶忙招呼他回里屋坐下,自己继续招待顾客,手里比划着衣服,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翻涌着。细心的母亲瞥见儿子眼眶发红,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撑衣杆,心说,这孩子从小不轻易落泪,到底在外头遭了什么罪?

李子沐看着母亲又喜又慌的模样,所有在外的委屈、倔强、隐忍,瞬间崩塌。

鼻子一酸,眼眶滚烫,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以前母亲守着小卖部那些年,镇上谁家孩子饿了,她递上一包饼干,也不收钱;后来在镇上开了这个服装店,哪个女人来店里试了半小时衣服最后说不买了,她也笑眯眯地送出门。她总说“人活着都不容易”,她的心肠总像一块柔软的布,把他从父亲那些硬邦邦的规矩里扯出来,让他知道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可他慢慢也发现自己身上到底流着父亲的血——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心里那把尺子一旦定了刻度,旁人怎么说都改不了。就像此刻,他明知道母亲在担忧,明知道一句“我没事”根本骗不过她,可他就是不肯把心里的委屈说出口。这一点,跟当年父亲把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从不肯跟母亲好好说一句心里话,简直一模一样。但这点母亲太了解他。

李集镇的傍晚,还带着点薄薄春寒。母亲拉着他的手反复摩挲,摸他的脸、摸他的胳膊,一遍遍地问:“瘦了……瘦了这么多……在那边苦不苦?受委屈没?”

后来母子俩坐下来吃饭,母亲摸着儿子瘦削的胳膊,一阵阵发酸。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当年他爸走得急,学校那点抚恤金撑不了几年,自己起早贪黑守着这个小店,不就是盼他能有个安稳前程?可如今看他这副模样,怕是远不如他嘴里故意装作轻松,说的“一切都好”。自己的儿子,她太了解了。但她不敢细问,怕一问就收不住,只能偷偷叹气,想把话头往轻松处引。

屋里光线昏暗,母子俩相对而坐,话多得说不完。

桌上摆着一盘回锅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萝卜汤。李子沐坐下来,低头吃饭,母亲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目光一刻也不离开。

“瘦了。”母亲说,“瘦了好多。那边是不是伙食不好?”

“还行。”李子沐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

“你那个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容易感冒,生过病没有?”

“没有。”

母亲不停问起单位情况:领导好不好、同事好不好、工作顺不顺。

李子沐一次次轻轻岔开话题。

不说与王朝东冲突,不说一度被停职,不说人心复杂,不说自己活得多憋屈。他只挑轻松的讲,说伙食尚可、说工作安稳、说一切都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日子。父亲在镇中学教语文,每天出门前都要把中山装的领子翻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外人面前,他是个正直严谨的好老师,备课认真、批改作业从不敷衍,课堂上引经据典,学生和家长都敬重他。可回到家关起门来,父亲完全是另一副面孔——脾气粗暴,一旦认定的事天王老子也改不了,母亲多劝一句他一顿喝斥!”父母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李子沐从小在父母争吵声中长大。他很少见到父亲的笑脸,常常看到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却不敢劝。可偏偏这么一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在课堂上讲起《岳阳楼记》娓娓道来,学生写作文夸他“温厚长者”,同事评先进年年投他的票。脑溢血倒在讲台上的那天,全校师生在心里都哭了,追悼会上校长念悼词说“李老师一生光明磊落、春风化雨”。李子沐站在灵堂角落里,看着父亲穿着他生前常穿的那套深蓝色夹衣躺在棺木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别人失去的是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同事,他失去的是一个从不肯好好跟他说一句话的父亲。母亲后来总说“你爸就是脾气硬了点,心是好的”,可李子沐知道,父亲的那种所谓“好”从来都是按他自己的尺子量的。

“妈”,李子沐忽然问:“镇上学校还要不要老师?”

“莫非你想回来跟你爸那样当个老师?”

“还在考虑,可能不太现实!”李子沐想到沈晓玲,要是跟晓玲说,她肯定坚决反对。

母亲何等精明,看他眼神躲闪、语气敷衍,便知他在外定然不顺,只是不愿说。老人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另一桩事——

“妈给你相了门亲。”

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怕他生气,又忍不住要说,

“我跟你讲,镇上信用社那个洪霞,是个顶好的姑娘。”母亲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上次店里想贷点款进新货,是她帮我跑的腿,那姑娘,是正式工,人老实。说话轻声细语,办事又利索,一点没有架子。人模样也周正,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体贴人会过日子的。我说我儿子在外面工作,就是有点远。人家说不急,可以先见个面。”

“妈,”他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尽量平和,“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

母亲的脸色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晃又稳住的灯。

“不是要你现在就定,就是见见,吃个饭。人家姑娘也不一定看得上你。”母亲笑了笑,“我想明天晚上,在东升酒店订个位子,你们见一面。”

李子沐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但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他说。

母亲其实心里一直打鼓——这孩子脾气倔,像他爸,轻易不肯低头。可她又忍不住想,要是能找个本地的姑娘把家安在镇上,他是不是就不会再跑那么远了?她看着儿子低头扒饭的样子,既盼他答应,又怕他拒绝。等他终于点了头,她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半截,可随即又浮起另一层酸楚:我这个当妈的,如今也只能用这门亲事来拴一拴儿子的心了。

母亲笑了,笑得像个被奖赏的孩子。

这时候,子沐妈妈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进屋,拿出一个米白哑光礼盒,妈妈揭开给子沐看了看,是一条玻璃纸包着的粉色丝巾,说:“沐沐,你明天和洪霞见面,这个就当见面礼,你自己给她吧?”

子沐吃完饭,却转身将礼盒放进自己帆布包里。

第二天傍晚,李子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了梳,跟母亲一起去了东升酒店。

东升酒店在小镇的主街上,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是这里最好的酒店。

长桌、茶壶、简单的菜肴,气氛拘谨。

母亲特意换上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半新的藏蓝色外套,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李子沐仍然穿着那件灰色风衣,坐在略显硬邦的仿皮椅子上,有些拘谨。他心里乱糟糟的,既觉得对不起母亲的一片苦心,又觉得愧对心里那份对沈晓玲的牵挂。

洪霞来了,耐看的圆脸,短发,穿一件浅粉色的格子外套,举止大方,是个眉目清秀神情腼腆的姑娘。显然对他很满意,主动找话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感。可李子沐全程心不在焉,冷淡疏离。

“你在农场管犯人?”洪霞先开口了,语气有些拘谨。

“嗯。”

“那边远不远?”

“坐火车得一天一夜。”

“哦。”

对话时不时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地上,捡不起来。

李子沐想找话说,但脑子里全是沈晓玲的影子,挥之不去。他问洪霞在信用社具体做什么,她说做出纳。他又问做了几年了,她说三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问一句答一句,目光游离,神色敷衍,没有半分热情。他满脑子都是沈晓玲——她的笑、她的坚定、她总是在风雨里拉着他的手。

洪霞脸上的热情一点点冷下去。

一顿饭吃得沉默尴尬。

李子沐的妈妈坐在桌前,眼睛却一直偷偷瞄着儿子和洪霞。她见儿子神色疏离、问一句答一句,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这孩子明明满腹心事,嘴上却一个字不肯吐露。她多希望他能对着洪霞笑一笑,哪怕只是敷衍,也好过让他人一眼就看出他心不在焉。可儿子始终魂不守舍,洪霞脸上的光一分分暗下去,母亲的心也一点一点沉到底。

李子沐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这个姑娘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来见一面而已,而他却在这里敷衍她,连一个认真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不是因为洪霞不好,是因为他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那个人把那块小地方占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父亲当年也是这副样子。认准了的事,天塌下来也不回头。父亲认准了“做人要正派”,所以一辈子在别人面前挺得笔直,可他把“正派”两个字抻得太紧了,紧到在家里也绷着一张脸,紧到儿子一次考砸了他就骂个不休,紧到母亲病了也不肯让她少做一顿饭。李子沐从小恨父亲这副做派,恨他对外人春风满面、对家人冷言冷语,恨他把自己的道理当成普天下的道理。可现在坐在东升酒店的仿皮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什么错都没有的姑娘,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跟父亲一样,认准了一条路就不肯拐弯。

他认准了沈晓玲。这个“认准”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没有任何利弊可权衡,就像父亲当年认准了“做人要正派”一样,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改。唯一不同的是,父亲认准的东西让他成了一个别人眼里的好人、家里人眼里的硬石头,而他认准的东西,此刻正让他在母亲期盼的眼神和姑娘失望的表情里坐立难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流在血里的宿命,只知道心里那把尺子已经刻好了刻度,旁人再说什么都量不进去了。

吃完饭,李子沐结了账,把洪霞送到酒店门口。

“我送你回去?”他问。

洪霞摇了摇头,淡然一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不用了,我骑了单车。今天谢谢你,李哥。”

她推出一辆女式弯杠单车,跨上去,蹬了一下,骑进了暮色里。

李子沐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新洲小站,沈晓玲也是这样骑着单车离开的。一样的弯杠女式车,一样的背影,一样的暮色。

但不一样的是,沈晓玲的背影让他心跳加速,而洪霞的背影,什么也没有。

走出酒店,母亲看着儿子,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担忧,最终只轻声道:

“你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妈不勉强你。”

可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不安。

到了深夜,子沐的妈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孩子小时候在校园里举着小风车跑的样子,那时候日子虽苦,母子俩却还亲近。如今儿子长大成人,离那么远了,而且,连她这个妈也看不透他了——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眼睁睁看着越飞越远。

回到昏暗的老屋,夜深人静。李子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一边是故土亲人、母亲的期盼与安排;一边是白鹭洲的风雨、唯一牵挂的沈晓玲。他心有所属,坚定不移。

可他也清楚,这一趟回家,反而多添了一份对母亲的愧疚。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枕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起母亲白天说的那句话——“你这脾气,跟你爸一个样。”他以前最不爱听这句话,觉得自己跟父亲完全是两路人。可此刻在黑夜里闭着眼睛,他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对。那个在课堂上倒在黑板下的男人,那个在家里从不肯跟妻子说一句软话的男人,那个认准了就一辈子不拐弯的男人——他的血到底流在儿子身上。只是父亲认准的是那些硬邦邦的死规矩,而他认准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算不算一种进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早起来,还得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回白鹭洲去,回到那个有沈晓玲的地方去。跟当年父亲固执地走向讲台一样,他也固执地走向那片荒滩。不同的是,父亲走向的是他的道理,而他走向的,是一份在心里生了根、拔也拔不掉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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