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粮价
周明远从村里撤了。果园那边他没再来,工钱倒是照发,刘三按月去镇上粮行领,周明远让账房给,一句话不多说。但与此同时,镇上的粮价悄悄动了。
先是收粮的价压了。原先一斤麦子八文,周记粮行挂牌六文。接着卖粮的价涨了,原先一斤米十文,涨到十二。粮行门口贴了告示,说是今年雨水多,粮不好收,价钱自然得调。但镇上别的铺子没动,就周记一家调了。
村里人刚开始没在意,等到收完秋粮去卖,才发现不对。一亩地的麦子少卖几十文,一季下来就是几百文。有几家扛不住,去找周明远理论,被伙计一句“行情如此”堵了回来。
赵德贵把陈春生叫去,脸色不好看。
“周明远这是拿粮行卡咱脖子。他不来村里闹了,从镇上动手。咱村的粮九成都卖给他,他要压价,咱只能认。”
“不卖他。去别处卖。”
“别处?镇上就他一家大粮行。别的铺子收得少,价钱也不高,跑一趟还不够功夫钱。往县里去卖,路远,还得雇车,不划算。”
陈春生没接话,心里在盘算。周明远的算盘他看清楚了——果园那边他动不了,河滩地有县里压着,他就从粮行下手,让村里人觉得跟着陈春生争地没好处,反倒把卖粮的路堵了。时间一长,村里人就会怨他,闹到最后,是他陈春生里外不是人。
回家的路上,他绕道去了刘三家。刘三正在院里修犁头,见他来,放下手里的活。
“粮价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周明远这个鳖孙。我明天带几个人去粮行,把他那告示撕了。”
“撕了没用。他明天再贴一张,你能天天去撕?”
刘三把扳手往地上一摔。
“那你说怎么办?看着他掐咱脖子?”
陈春生蹲下来,拿过那把扳手看了看,又放下。
“你认不认识县里收粮的?”
“县里?不认识。你问这个干什么?”
“县里要是有人收粮,咱把粮拉到县里去卖。价钱低点没关系,只要不让他周家一家说了算。他压价,咱就走,他收不着粮,自然得提价。”
刘三挠了挠头。
“拉去县里得雇车,一车粮光运费就不少。除非凑够几家的量一起走,才划得来。”
“那就凑。你认识的人多,问问谁家愿意搭伙。我出车钱,卖回来的钱按各家粮数分。”
刘三想了想,点头。
“行。我去问。”
接下来几天,刘三跑了好几家。有人愿意,有人犹豫。愿意的是家里粮多、被周家压得狠的。犹豫的是怕周家知道,往后买粮买不到了。陈春生没逼,只让刘三把话带到——愿意搭伙的,车钱他先垫,卖完再算账。
最后凑了六家,装了满满一车。陈春生跟车去县里,刘三押车。两个人天不亮出发,晌午到了县城。刘三找了一家粮栈,问了价,比周记粮行收的价高两文。陈春生当即定了,粮过秤,钱当场点清。回来的路上,刘三数着钱,嘴咧到了耳根。
“春生,这趟值。每斤多卖两文,六家加起来多卖了小两千文。摊到各家,一亩地能多好几十文。”
“嗯。回去先把车钱扣了,剩下的按数分。下次谁家愿意来,再加。”
消息在村里传开,第二天又有两家来找刘三,说下回搭伙算他们一个。连老孙头都来了,站在院门口搓着手,不好意思开口。陈春生看见了,主动说了一句。
“叔,下回一道。”
老孙头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周明远那边很快就知道了。几天后他来了村里,没去果园,直接去了赵德贵家。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赵德贵后来跟陈春生提了一嘴。
“他说,粮行可以提价,恢复到原价。但有个条件——村里不能再组织人去县里卖粮。”
陈春生听完,摇了摇头。
“叔,他这不是谈条件,是缓兵之计。今天恢复原价,明天呢?后天呢?他随时能再压。咱要是答应他,就是把脖子又伸回去让他卡着。”
赵德贵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没应他。”
那天晚上,她做了几个把菜刘三和安叔都叫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坐,刘三喝了酒,话多起来。
“春生,我跟着你干,不图别的,就图个心里痛快。周明远那号人,仗着有钱有势,把咱当傻子糊弄。咱偏不让他糊弄。”
安叔慢慢嚼着菜,忽然说了句。
“周明远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可惜路走歪了。”
陈春生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汤。她坐在旁边,给他碗里添了勺菜,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他眉头没松。事情没那么简单。周明远退了一步,但退得利索,退得干净,不像是认输的人。他把粮价恢复了,果园那边也消停了,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不知道又在酝酿什么。
夜里躺下,她把这话说了。他侧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她。
“你觉着他会从哪下手?”
“说不上来。但他今天能让赵德贵传话,说明他在村里还有人。赵德富退了东西,不代表别人没跟他勾连。咱得再盯紧些。”
他嗯了一声,把手搭在她腰上。外头起了风,吹得院里的苞谷叶子簌簌响。她闭上眼睛,心里那根弦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