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邕城,开春的风里还裹着未散的湿冷,却已经悄悄掺了木棉花的甜香。望州村巷口的老榕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芽沾着晨露,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极了玉荣晨他们此刻的心境——带着对前路的忐忑,却又藏着压不住的、破土而出的雀跃。
面馆的那场聚会散了之后,五个人揣着刚打印好的装订成册的小说,骑着自行车回学校的路上,风把葛炮的喊声吹得老远:“师父,咱们说干就干!这周就把招新搞起来!让整个六职都知道,咱们有个作协!”
玉荣晨骑着车,风掀起他的额发,初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光映得透亮。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并排骑着车的四个兄弟,周吉厚长的刘海被风吹得贴在额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印着《惊魂的皇家陵墓》的小册子,指尖微微用力;马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嘴角抿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怀里的《星途远航》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吴袂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清冷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了不少,眼底却闪着和他们一样的光。
他点了点头,声音被风送出去,清晰又坚定:“好,干。”
回到学校的第一个周末,五个人就挤在玉荣晨望州村的出租屋里,开始筹备招新的事。十六平米的小房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葛炮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周吉和马以挤在书桌旁,吴袂靠在衣柜上,玉荣晨坐在床沿,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白纸,还有几支黑色的马克笔。
“先写招新文案!”葛炮率先开口,拍着大腿说,“得写得燃一点!让大家一看就想加入!就写‘六职作协招新!不管你写探险、科幻、言情、武侠,只要你喜欢写,就来!我们一起写故事!’”
“太直白了。”吴袂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响起,“得写进人心里去。很多人写东西,都是偷偷写的,不敢给人看,怕被笑话。我们得告诉他们,这里没人会笑话他们,这里都是一样的人。”
马以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充道:“还要写清楚,我们不要求文笔有多好,不要求写了多少字,只要有热爱,就可以。我之前就是怕自己写得不好,不敢给人看,要不是师父,我可能永远都只会把稿子藏在书包里。”
周吉点了点头,厚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觉得,可以写‘你抽屉里藏着的,不只是写满字的笔记本,还有没说出口的故事。六职作协,给你的故事一个安身的地方。’”
玉荣晨看着纸上的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拿起笔,在这句话的基础上,一点点润色,把五个人的想法都融了进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摊开的白纸上,笔尖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慢慢浮现:
【六职作协招新】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趴在课桌上,在课本的空白处写满天马行空的故事;躲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完一整个章节;把写满字的笔记本藏在抽屉最深处,怕被人看到,怕被人笑话“不务正业”;心里装着一整个世界,却找不到一个能听你讲完故事的人。
我们和你一样。
我们手里握着笔,心里装着故事。我们不在乎你写什么题材,不在乎你写了多久,不在乎你的文笔是否成熟,不在乎你有没有被人看过。
只要你热爱写作,只要你有想讲的故事,这里就有你的位置。
我们不搞形式,不搞规矩,只聊故事,只谈热爱。
我们在旧自行车棚的角落等你。
——六职作协
“完美!”葛炮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就这个!我明天就去买复印纸,抄他个几百张!整个学校都给它贴满!”
“复印店一张一毛五,几百张也要不少钱。”周吉轻声说,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方格稿纸,“我这里有稿纸,我们自己抄吧,反正周末没事,抄得慢一点,也能省点钱。”
玉荣晨看着周吉手里的稿纸,心里一暖。他知道,周吉的生活费不多,这些稿纸都是他平时省吃俭用买的,用来写自己的小说,现在却全都拿了出来。他点了点头:“好,我们自己抄。每个人抄一点,很快就抄完了。”
那个周末,五个人就在玉荣晨的出租屋里,抄了整整两天的招新小纸条。葛炮写字最潦草,却抄得最卖力,趴在地上的纸箱上,一笔一划地抄,嘴里还念念有词,写错了就撕了重写,面前堆了厚厚的一叠废稿纸;周吉写字最工整,抄得也最认真,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不会错;马以抄的时候,总会在纸条的角落画上一个小小的飞船,可爱又隐蔽;吴袂抄的纸条,字迹清隽,带着他独有的风格,像他写的小说一样,干净又有力量;玉荣晨则把文案里最核心的那句话,抄了一遍又一遍,“给你的故事,一个安身的地方”。
到周日晚上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堆了满满两大摞抄好的小纸条,足足有三百多张。
“明天一早,咱们就分头行动!”葛炮把小纸条分成五份,塞给每个人,“教学楼的教室抽屉、食堂的餐桌底下、宿舍的楼道、厕所的隔间、校门口的公告栏,还有操场的看台,能贴的地方,都给它贴上!我就不信,找不到几个同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五个人就趁着校园里还没什么人,分头行动了。
玉荣晨负责教学楼的三栋楼,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每一间空教室,把折好的小纸条,轻轻塞进课桌的抽屉里,有的放在桌角,有的夹在课本里。他放纸条的时候,总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把写满小说的田字格本藏在书桌的最深处,怕被爸妈发现,怕被同学笑话。他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在他的课桌里塞一张这样的纸条,告诉他,有一群和他一样的人,在等着他,他一定会开心得跳起来。
周吉负责男生宿舍,他一层楼一层楼地走,把小纸条贴在楼道的公告栏里,贴在开水房的墙上,贴在厕所隔间的门后。他遇到早起的同学,就赶紧低下头,假装路过,等人家走了,再赶紧把纸条贴好。
葛炮最胆大,负责校门口的公告栏和食堂,他直接把小纸条用透明胶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贴在食堂的餐桌底下,贴在打饭窗口的旁边,甚至还跑到了老师的办公楼,偷偷在茶水间的墙上贴了两张。遇到食堂阿姨过来赶他,他就嬉皮笑脸地跑开,等阿姨走了,又跑回来继续贴。
马以负责操场和实训楼,他把小纸条贴在操场看台的座椅底下,贴在实训楼的机床旁边,贴在汽修车间的墙上。他走路总是轻手轻脚的,贴完一张就赶紧跑,生怕被人抓到,心脏跳得飞快,却又带着一种偷偷做大事的刺激感。
吴袂负责女生宿舍楼下和图书馆,他话不多,做事却最细心,把小纸条整整齐齐地贴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公告栏里,贴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夹在小说区的书里。他知道,喜欢看书的女生,很多都藏着写故事的心思,他想把这份邀请,送到她们面前。
忙了整整一个早上,三百多张纸条,终于全部贴完了。五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旧自行车棚里汇合,一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沾着汗,脸上却都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搞定了!”葛炮一屁股坐在摞起来的砖头上,灌了一口矿泉水,笑着说,“现在就等鱼儿上钩了!我留了我的QQ号,还有荣晨的QQ号,肯定有人加我们!”
玉荣晨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看着身边的兄弟们,心里也满是期待。他掏出自己的按键机,刷新了好几次QQ,却没有任何新的好友申请。他笑了笑,安慰大家:“别急,刚贴上去,大家还没看到呢,再等等。”
可他们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QQ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来加他们。
不仅没人来加,他们贴出去的小纸条,也几乎被撕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玉荣晨去教学楼,就看到公告栏里的招新纸条,被撕得粉碎,扔在地上;教室里的纸条,被值日生扫进了垃圾桶;食堂餐桌底下的纸条,被食堂阿姨撕了,还在窗口贴了张告示,“不准乱贴乱画,违者罚款”;男生宿舍的纸条,被宿管阿姨撕了,还在楼道里喊,“谁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撕了,不然上报德育处!”
只有厕所隔间里的纸条,还有操场看台底下的纸条,侥幸留了几张,却也被人用笔画得乱七八糟,上面写着“职高生还搞作协?笑死人了”“不好好拧螺丝,写什么破小说”“装什么文艺青年,不就是混日子的”。
葛炮看到那些骂人的话,当场就炸了,伸手就要把那些字擦掉,嘴里骂骂咧咧的:“这群人懂个屁!他们才是混日子的!我们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周吉站在旁边,看着被撕得粉碎的纸条,厚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眶,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都没说。他熬了两个通宵,抄了一百多张纸条,现在却几乎一张都没剩下。
马以推了推眼镜,低着头,小声说:“是不是……我们不该贴的?大家都觉得我们很可笑?”
吴袂靠在墙上,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地上被撕碎的纸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玉荣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撕碎的、写满了嘲讽的纸条,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不是没想过会被人嘲笑,不是没想过会不被理解,可当那些嘲讽的话真的出现在眼前,当他们熬了两个通宵写的纸条被人随意撕碎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觉得难过。
可他看着身边失落的兄弟们,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葛炮的肩膀,又揉了揉马以的头,轻声说:“没事。撕了就撕了,我们再写,再贴。他们笑他们的,我们写我们的。总会有人看到的,总会有人和我们一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失落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对!”葛炮抹了一把脸,瞬间又燃起了斗志,“撕了我们就再写!他们越笑,我们越要搞!我就不信,整个六职,就我们五个喜欢写东西!”
周吉也抬起头,点了点头,擦掉了眼角的湿润,轻声说:“我今晚回去再抄一百张,明天我们换个地方贴。”
“我也抄!”马以抬起头,眼神里重新有了光,“我把我的飞船也画上,总会有人看到的。”
吴袂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他们抄了整整一夜的纸条。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贴在显眼的地方,而是把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图书馆的小说书里,塞进了教学楼的课桌抽屉里,塞进了食堂的餐盘缝隙里,塞进了操场看台的座椅底下。
三天后的一个中午,玉荣晨正在教室里,帮韦昕苒讲数学卷子上的错题,口袋里的按键机突然震了一下,是QQ的新好友申请。
他心里一动,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我看到了你们的纸条,我也写小说,请问可以加入吗?”
玉荣晨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指尖都微微发颤,他赶紧点了通过,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发来了消息:“你好,请问是六职作协的吗?我在图书馆的《盗墓笔记》里看到了你们的纸条,我也写探险小说,写了快一年了,一直不敢给人看,请问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玉荣晨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鼻子突然一酸,差点掉下眼泪。他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的周吉他们,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机,笑着喊:“有人来了!第一个!”
周吉、葛炮、马以、吴袂瞬间就围了过来,一个个挤着脑袋看手机屏幕,当看到那句“我也写小说”的时候,几个人都激动得跳了起来。葛炮直接喊出了声:“我就说!肯定有人!太好了!”
教室里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们,韦昕苒也抬起头,看着玉荣晨眼里的光,嘴角也忍不住扬起了温柔的笑意,小声说:“恭喜你呀,玉荣晨。”
玉荣晨笑着给对方回了消息:“当然可以!我们今天下午放学,在教学楼后面的旧自行车棚里集合,你可以过来,我们一起聊聊。”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好”,还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那天下午,五个人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旧自行车棚,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木板搭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葛炮还去小卖部买了几瓶矿泉水,摆在桌子上,紧张得像在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放学的铃声响了没多久,自行车棚的入口处,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五个人瞬间都屏住了呼吸,朝着入口处望去。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他身高大概170cm,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眼睛,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起来有点腼腆,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看着他们,小声问:“请问……这里是六职作协吗?我是中午加QQ的那个。”
“是!是!快进来!”葛炮立刻迎了上去,把他拉了进来,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笑着说,“别紧张!我们都不是坏人!都是写小说的!”
男生接过矿泉水,脸有点红,小声说:“我叫林宇,学数控专业的,我写探险小说,写了快十万字了,一直不敢给人看。”
他说着,把手里紧紧攥着的笔记本,递到了他们面前。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看得出来,被主人翻了无数遍。玉荣晨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是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的是一个关于雨林探险的故事,节奏紧凑,氛围感拉满,看得出来,是真的用心在写。
“写得很好。”玉荣晨合上书,看着林宇,笑着说,“欢迎你加入六职作协。”
林宇听到这句话激动的说话卡壳:“谢谢你们……我身边的同学,都说我写这些东西是不务正业,我爸妈也骂我,说我不好好学技术,整天瞎写。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不是的。”周吉看着他,轻声说,“我们都一样。我之前也不敢给人看我的稿子,是师父他们,给了我勇气。以后,我们一起写,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旧自行车棚里,聊了整整两个小时。林宇给他们讲了自己小说里的故事,他们给林宇提了很多修改的建议,葛炮给林宇讲了作协的规矩,其实也没什么规矩,就是“互相尊重,一起写稿,不嘲笑,不贬低”。
夕阳透过自行车棚的缝隙,照在他们身上,把六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宇走的时候,脸上的局促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笑意,他说,他终于找到组织了。
林宇的加入,像打开了一扇门。
从那天起,加玉荣晨和葛炮QQ的人,越来越多。
有会计专业的女生,喜欢写古风言情,偷偷写了三本笔记本,不敢给室友看;有汽修专业的男生,喜欢写武侠小说,把自己和兄弟们的故事,写进了江湖里;有幼师专业的女生,喜欢写童话,写了很多给小朋友看的小故事;有计算机专业的男生,喜欢写黑客题材的悬疑小说,逻辑缜密,脑洞大开。
他们都是偷偷藏着写作梦的职高生,都是被身边人说“不务正业”的少年人,都是在课本的空白处、在宿舍的被窝里、在没人的角落里,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故事的人。
他们看到了那张小小的纸条,像找到了一束光,顺着光,找到了这个藏在旧自行车棚里的小团体,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