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干完活回到出租屋,哪怕再累,我都会坐在书桌前,写一个小时的小说,或者刷一套真题。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我就靠着椅子,看兄弟们给我发的稿子,给他们提修改意见,给韦昕苒回短信,给她讲数学题。
韦昕苒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短信,问我一道数学题,或者跟我说一句“今天辛苦了,别太累了”;宋骁燚中午休息的时候,有空都会跑过来找我,有时候带点吃的,跟我吐槽超市里难缠的顾客;作协的兄弟们,每周都会在网吧跟我视频,给我看他们新写的稿子,跟我聊过年的趣事,我们约定好,开学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带着完整的稿子见面。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一束束光,照亮了我疲惫又辛苦的寒假兼职生活,让我哪怕再累,都觉得心里是暖的,是有盼头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那天早上,我去建材市场,跟王老板结了工钱。我一共干了三十三天,除去中间休息了一天,一共赚了两千六百四十块钱,王老板额外给我包了个六十块钱的红包,凑了个整,两千七百块,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小伙子,干得不错,能吃苦,有韧劲,以后有出息。明年暑假要是还想干,随时过来找叔。”
我接过那厚厚的一沓钱,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赚来的钱。两千七百块,在2013年,不算一笔小数目,够我交大半年的房租,够我买好多复习资料,够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我谢过王老板,又跟一起干活的工友们道了别,李大叔塞给我一把老家的花生,说“带回家给你爸妈尝尝”,我接过花生,心里暖烘烘的,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各位叔,过年好”。
骑着自行车,回望州村的出租屋,路上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路边的小摊上,全是卖年货的,鞭炮声、叫卖声、欢笑声,混在一起,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我先去了趟超市,用自己赚的钱,给爸妈买了礼物。给爸爸买了一条一百二十块钱的烟,他平时抽的都是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从来舍不得买好烟;给妈妈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她冬天在食堂干活,总说脖子冷;给爷爷奶奶买了两盒中老年麦片,还有一箱牛奶;给韦昕苒带了一盒邕城的特产桂花糕,给作协的兄弟们,每人带了一包当地的特产烟糖。
买完礼物,我回到出租屋,把行李收拾好,把小说手稿、复习资料,都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里,锁好房门,把钥匙交给了房东李阿姨,跟她拜了个早年,就拖着行李箱,去了汽车站,买了回临江的长途大巴票。
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我的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半年了,我终于要回家了。离开家的时候,我是个带着一身狼狈和失望的失败者,而现在,我带着自己赚的钱,带着优异的成绩单,带着满满的底气,回来了。
大巴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抵达了临江汽车站。转公交,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钢厂高炉,熟悉的家属院,心里百感交集。
走到家属院楼下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楼下的张阿姨,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哟,荣晨回来了?放假了?在那边读书怎么样啊?”
“阿姨好,放假了,在那边挺好的,期末考了年级第三。”我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坦然。我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躲着熟人,怕别人问起我的成绩,怕别人嘲笑我读职高。
张阿姨一脸惊讶,随即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荣晨!真有出息!你爸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我笑了笑,跟她道了别,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走到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暖烘烘的,吊扇依旧在慢悠悠地转着,妈妈正在厨房里包饺子,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看到我,瞬间就红了眼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晨晨!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妈好去接你啊!”
“妈,我自己能回来,不用接。”我看着妈妈,半年不见,她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我把手里的礼物递给她,“妈,这是给你买的围巾,还有给我爸的烟,给爷爷奶奶的麦片。”
“你这孩子,花这钱干什么!”妈妈嘴上说着,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刚下班回来,工装还没脱,脸上依旧沾着点钢厂的铁粉,看到我,他愣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回来了?累不累?把行李箱放房间里去,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可我能看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成绩单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晚饭,妈妈包了我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饺子,还炖了排骨,炒了好几个菜,满满一桌子。爸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看着我,说了句:“长大了。”
就这三个字,我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把啤酒喝了下去,啤酒的苦味在嘴里散开。
饭桌上,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在学校的生活,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问我兼职累不累,我一一跟她说着,跟她讲我在学校的事,讲我的成绩,讲我的同学,讲我的老师,唯独没有说,我有机会参加普通高考的事。
我不想说,我想等我真正拿到推荐名额,真正考上大学的那天,再告诉他们。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也想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我不想让他们再一次,因为我,燃起希望,又陷入失望。
爸爸话很少,只是偶尔问我一句专业课学得怎么样,以后想干什么,我都一一回答了。
腊月三十,除夕,我们一家三口,提着年货,回了湘南全县的老家。
坐了八个多小时的长途大巴,终于到了老家的村子。村子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门口堆着鞭炮的碎屑,小孩子在村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摔炮,嘻嘻哈哈地闹着,空气里都是火药的香味,还有家家户户炖肉的香味,年味儿浓得不得了。
爷爷奶奶早就站在村口等着我们了,看到我们,他们快步走了过来,奶奶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嘴里不停念叨着:“晨晨回来了!长高了!也长壮了!半年不见,都成大小伙子了!”
爷爷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的咳嗽病还是没好,咳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堂屋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各种年货。叔叔婶婶,堂哥堂姐,都已经到了,看到我们进来,都笑着迎了上来。
团圆饭,摆在堂屋里的大圆桌旁,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围坐在一起,满满一桌子菜,全是老家的特色菜,扣肉、鱼、土鸡、腊肉,香气扑鼻。
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说着一年来的趣事,气氛热闹得很。妈妈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在学校的情况,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心。爸爸和叔叔们喝着酒,聊着天,话依旧很少,却时不时会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温和。
爷爷奶奶坐在主位上,看着一大家子人,笑得合不拢嘴,东一嘴西一嘴地聊着,聊着家里的琐事,聊着亲戚们的近况,聊着孩子们的学习。
“咱们老玉家,今年可出了个高材生啊!”大爷爷端着酒杯,笑着说,“我家大孙子,今年考上了县一中,重点高中!以后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有出息!”
大爷爷的孙子,我的堂哥,比我大一岁,今年中考,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是我们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家立刻都跟着附和,纷纷夸堂哥聪明,有出息,大爷爷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奶奶笑着说:“都是好孩子,我们家晨晨也不错,在学校考了年级第三呢!”
奶奶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一下。大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职高的年级第三啊?那也还行,跟县一中肯定是没法比的。不过也正常,晨晨当初中考没考好,去读了职高,以后毕业了,进个工厂,当个技术工人,也能混口饭吃。”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的心上。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话也不能这么说,”爸爸放下酒杯,看着大爷爷,“我儿子在学校,很努力,成绩很好,以后的路还长,谁也说不准。”
大爷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和爸爸碰了一下,话题很快就岔开了,大家又开始聊别的,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中考失利,去读了职高的失败者,哪怕我考了年级第一,也比不上考上县一中的堂哥。在他们眼里,职高生,这辈子就只能进厂当工人,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我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我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因为别人一句嘲讽,就会红着脸争辩的少年了。我知道,嘴上空洞的辩解,没有任何意义,只有真正拿出成绩,考上大学,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团圆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春晚开始了,大家才放下筷子,围在电视机前,看着春晚,嗑着瓜子,聊着天。
我没心思看春晚,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靠在樟树上,看着村子里漫天的烟花,在黑色的夜空里炸开,绚烂又耀眼。耳边传来春晚的歌声,屋子里的欢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可我心里,却莫名的有些压抑。
我掏出手机,给韦昕苒发了条短信:“新年快乐。”
没过多久,她就回了短信,也是四个字:“新年快乐。”后面还加了一句:“新的一年,我们一起加油。”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心里的压抑,瞬间散了不少。
紧接着,宋骁燚、周吉、葛炮、马以、吴袂,都给我发来了新年祝福,清一色的“师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们一起写下去!”,葛炮还发了个烟花的表情包,说“师父,等开学,咱们六职作协,搞个大的!”
我看着一条条短信,心里暖烘烘的。哪怕全世界都不看好我,哪怕所有亲戚都觉得我没出息,我还有这些朋友,还有这些一起坚守热爱的兄弟,还有明确的目标,还有不肯认输的自己。
新的一年,我才十六岁,我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村子里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我跟着爸妈,挨家挨户地拜年,走亲戚,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走亲戚、吃酒席中度过的。
而那些亲戚的拉踩和闲言碎语,也从来没停过。
走亲戚的时候,总会有七大姑八大姨,拉着我问东问西。
“荣晨,你现在在哪里读书啊?”
“邕城六职,读职高。”
“职高啊?那有什么读头?毕业了不就是进厂拧螺丝?跟你爸一样,一辈子当工人?”
“当初你中考不是应该到普高线吗?怎么去读职高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听话,瞎玩,把前途都玩没了?”
“你看你堂哥,考上了县一中,以后考个重点大学,出来坐办公室,多风光。你看看你,唉,真是可惜了。”
“男孩子,还是要读普高,考大学,读职高,这辈子就毁了,没出息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不停扎在我心上。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告诉他们,职高也能考大学,我有机会参加普通高考,我能考上二本,我能跳出钢厂的圈子,我能活成我想要的模样。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只会觉得我在吹牛,在给自己找面子。
只有爷爷,每次在亲戚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会板着脸,说一句:“我孙子自己知道努力,他想走什么路,他自己清楚,用不着你们操心。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他肯努力,就一定有出息。”
爷爷的话,像一道屏障,替我挡住了那些闲言碎语。每次听到他说这句话,我心里都酸酸的,暖暖的。这个一辈子在田里或厂里劳作的老人,从来没给过我太多的压力,从来没骂过我,哪怕我中考失利,他也只是跟我说一句“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大年就这样,在走亲戚、吃酒席、听闲言碎语中,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盼着回学校,盼着回邕城。
正月二十,年还没过完,我就收拾好了行李,跟爸妈说,我要提前回邕城,学校有实训课,要提前回去。爸妈没有多问,只是给我装了满满一行李箱的年货,腊肉、腊肠、炸丸子、花生,都是老家的特产。
妈妈给我塞了一千块钱,塞在我的书包里,红着眼眶说:“晨晨,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好好读书,妈相信你。”
我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说了句“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努力的”。
爷爷奶奶把我送到村口,奶奶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压岁钱,平平安安的”,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晨晨,大胆往前走,爷爷相信你。”
我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大巴车。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爸妈和爷爷奶奶站在村口,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我靠在车窗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巴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邕城。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汽车站,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邕江,熟悉的香樟树,心里瞬间就踏实了。这里,有我的出租屋,有我的学校,有我的朋友,有我的梦想,有我重新开始的人生。
我先回望州村的出租屋,打扫了卫生,通了风,把行李收拾好。看着这个小小的,却属于我的空间,我心里格外安稳。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学校里还没开学,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老师。我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走到我们的教室门口,透过窗户,看着我们的座位,看着后排那个我们曾经凑在一起聊稿子的角落,嘴角忍不住扬起。没过多久,宋骁燚就给我打来了电话,说她已经回邕城了,在超市兼职,问我要不要出来吃面。我笑着答应了,骑着自行车,去了我们之前常去的那家面馆。
宋骁燚已经在面馆里等着我了,看到我进来,她笑着挥了挥手,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肉加了蛋。
“可以啊玉荣晨,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家待到开学呢。”她笑着说,给我递了一双筷子。
“在家待着没意思,不如早点回来,看看书,练练实操。”我笑着说,“你呢?兼职还没结束?”
“快了,干到开学就不干了。”她喝了一口可乐,笑着说,“对了,我技术实操的证书下来了,初级技工证,拿到手了!”
“真的?恭喜你啊!太厉害了!”我由衷地替她高兴。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笑了,“对了,你寒假刷题了吗?开学就要考试了,可不能松懈。”
“当然刷了,一本真题都刷完了。”我笑着说,“放心,不会松懈的。”
我们一边吃面,一边聊着寒假的趣事,聊着开学的计划,聊着未来的目标,气氛轻松又热闹。
接下来的几天,周吉、葛炮、马以、吴袂,也都陆续回到了邕城。我们五个人,又在那家面馆聚了一次,每个人都带着自己寒假写的稿子,厚厚的一沓,放在桌子上,像一座座小小的山。
周吉的《惊魂的皇家陵墓》,写完了,十六万字;马以的《星途远航》,第一卷写完了,十万字;吴袂的《夏夜晚风》,也写完了,十八万字;葛炮把我们所有人的稿子,都整理成了电子档,打印装订成了小册子。
“接下来,咱们六职作协,该搞点大事情了!”葛炮一脸激动,拍着桌子说,“咱们能不能,把咱们的小说,发到网上去?让更多的人看到!”
他的话,让我们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我们之前,从来没想过把小说发到网上,只是自己写,自己看,从来没想过,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的故事。
“发到网上?能行吗?”马以有些腼腆,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们写得不好,会不会被人骂?”
“怕什么!”葛炮一拍大腿,“咱们写得这么好,肯定有人喜欢!现在网上写小说的人可多了,好多人都火了!咱们也试试!万一火了呢?”
周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师父,你觉得呢?”
我看着桌子上,我们五个人的小册子,看着身边四个眼里闪着光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热血。我想了想,笑着说:“可以试试。我们写出来的故事,本来就不该只藏在抽屉里,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就算没人喜欢,就算被人骂,也没关系,至少我们试过了,不留遗憾。”
“好!那就干!”吴袂看着我,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坚定的笑意,“我早就想试试了。”
“干!”我们五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举起手里的可乐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